《海潮》白云还自散

13、张子慕篇（３）

　　张子慕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别的小朋友都没有哥哥姐姐，而自己却是在３个姐姐的“蹂躏”下成长；别的小朋友只会说“ｈｅｌｌｏ”、“ｂｙｅ－ｂｙｅ”而自己却可以进行简单的英语对话；别的小朋友都把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宝贝似的藏着，，从过年的时候一直藏到夏天，如果不是夏天巧克力会化掉，也许还会藏更久。而自己家的冰箱里长年累月的放着味道有点苦的巧克力。在他的印象里，家里往来的人，都一丝不苟的穿西装，打领结。在上海的家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常有往来。
　　他原本不是在这个小县城里读书的。他在上海念书一直念到初中毕业。但后来他生了病，反正那病的名字挺长，什么什么综合症来着，医生说他要到安静闲适的环境休养个三五年。于是他就被外交官妈妈送到这个小小的县级市。这是爸爸的家乡，爸爸就是从这里一步步打拼，直到成为一个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的商人。
　　他记得自己刚来这里时很不适应，其实刚到车站时他就惊慌起来了：这个车站只有两个检票口，墙上没有贴砖，刷的是黄绿黄绿的漆，木制的窗柩显得破破烂烂的。然而，整面墙上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为这个破烂的车站徒增了一份人文情怀。他带着对未来的一份担忧和好奇，又带着一点感性的浪漫情怀，他油然的生起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豪迈。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落魄的文人，没了那种酸儒，有一种“风流多被风吹散，我独一人欺霸王。”的悲壮之意，他就这么想，自己为自己感动了，全然忘了对未来的担忧。
　　他妈妈带他去新房子，是坐人力车过去的，这个城市太小，用不着出租车。房子是早就买好了的，坐落一群小洋房之中。装修也早早的完成了，那栋漂亮的小洋房好像就是为了等他们似的，静静的伫立在落日的余晖下。漂亮的住处让张子慕暂时忘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上海，他甚至想着叫几个朋友明天一起去外滩逛逛。
　　不过他还是很快清醒过来，他开始收拾房间，把衣服放到柜子里，把鞋子放到鞋架上。他去厨房看了看，除了厨具，什么也没有；冰箱连插头都没插上，别指望能找出什么。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等他妈妈收拾好了房间，叫他出去吃饭。
　　张子慕等着外交官老妈一丝不苟的收拾完整栋房子，楼上楼下全打扫干净了才准备吃饭。张子慕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又看了看表，将近九点了。他开始着急今天的晚饭了。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着急完全没有必要。他记得那天，他妈妈带他去了隔壁家吃饭，虽然那户人家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热情的为他们做了晚餐。那晚餐，在久居上海，家境殷实的张子慕眼里也是不错的了。令他惊奇的是，那户人家对他妈妈出奇的熟络，像是多年的好友。两个中年妇女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了半天，也没有理他。张子慕多年的教养让他没有随意插话，但终究是孩子心性，四处环顾起来。他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扯着嘴角，眼睛从低处看向镜头，显得眼睛出奇的大。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只是让人觉得莫名的耐看。
　　“看什么那？小张”他妈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一直盯着人家看，一点儿也没礼貌！”
　　他转过头，看着他妈妈，这位外交官脸上是平时没有的笑，没有了那种疏离，只是让人觉得无端的真实。
　　“哦哦，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照片上的小妹妹··恩，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张子慕认真的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都很尊敬他妈妈。
　　“哈哈哈哈，她可不是小妹妹啦，她和你一样大！”那个一直和妈妈聊天的女人笑的合不拢嘴，“你不认识她啦？你俩小的时候还一起睡过呢！”她笑的越发的开心，一边笑着，一边轻轻锤着他妈妈。外交官妈妈也是在笑，只是没她笑的那么开心。
　　“行啦，已经很迟了。我们娘俩儿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张子慕妈妈站起来，拍了拍的腿，向女主人辞别。
　　“哎，慢走啊。”女主人也站起来，送他们。
　　回去的路上，张子慕向妈妈打听。他妈妈告诉他，那个妇女的丈夫和他爸爸是好友，有一个和他同龄的女儿。当年生他的时候，她还在读博，所以请正好生了女儿的那个妇女帮忙照顾他。后来她书念完了，也被政府招聘了，才把他带回身边。
　　张子慕听得一脸愕然，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些。他觉得自己的身世竟也是这么“离奇”。他觉得惊讶，又有种莫名的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他的胸口。原先的那种豪迈之情又涌现出来，却又是有点不同的，像是轻柔的海浪，一阵一阵的，让他隐隐的有些心悸。
　　他没有说话，慢慢的跟着妈妈走。
　　“你以后周末吃饭就到这个阿姨家吃，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厚衣服你也可以叫她帮你洗，我每月会给她钱的。你放心吧。”他听见妈妈这样说。
　　“阿姨一个人住吗？”他问
　　“恩，叔叔和爸爸一样在上海，她家女儿要在邻县读高一，不过高二的时候会转回来的。”妈妈漫不经心的回答。
　　“哦，那我该管阿姨叫什么呢？”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哼哼，连思思，那个姑娘叫连思思。”外交官妈妈说着，斜着眼看着低着头的儿子。她那个一向机灵敏锐的儿子，却是没有理她，只是嘴里嘟囔着：
　　“连思思，连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