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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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风裹挟着还未退去的凉意从遥远的天际吹来，穿过过分安静的密林，徘徊在清浅的溪流之上。流动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一瞬恍惚间，粘稠的液体顺着孩子稚嫩的脸庞缓缓滑落，带着阵阵悲凉的气息，沁入口鼻。
凄清的月光穿过随风抖动的叶隙，覆上他惨白的面膛，以及因害怕而紧闭起的眼眸。孩子精致而纤长的睫毛沾染了溅起的水珠，于这阒寂的夜晚，落寞地扬起银白的光辉连接黑暗。
被战斗破坏而倒塌的树木枝干横斜在面前，遮挡了视线。溪流中有淡淡的血色缠绕交织，仿佛某一刻里消散瞬间的绚烂，一点一点逐渐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扩散，飘摇不定。
被血色模糊的视野里，族人冰冷的尸体就这样散乱地横在溪流、岩石与草堆。尸体拖出的长长的殷红血迹，一路蔓延至脚下。温热黏腻的湿润，溅落一地污秽。
无数生命的沉沉浮浮，在顷刻里坠入永恒的黑暗。无法可想。
交错相叠的树影，抖动出万分萧索的弧度。潜伏在周围的忍者的杀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几近将他吞没，甚至仿佛能够感受到他们深入骨髓的怨恨以及仇恨得以宣泄的快感。
斑呆愣地维持着抵挡攻击的姿态，任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以微弱及模糊的光源感知四周，努力地想要张开双眼，一瞬却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怎么了？…
周遭人群的喧嚣，重重叠叠而来，从嘶吼到绝望，从兵戎相见的脆音至武器没入血肉的沉默的痛，恍若仍在耳畔旋绕。
他听见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最终也都归于恐怖的死寂。那些青灰色浴血的冰冷脸庞，或狰狞或不甘得全都静止在最后的表情。
染成血色的土地，脚边残缺不全的尸首，深刻地揭示着生命的脆弱。
如此悲哀。
斑从长久的寂静中抬起头，即便一遍遍得强迫自己习惯这样的场面，印入墨瞳的景象却仍让他始终不能以“见惯”为由抹消心底无法忽视的悲戚。
那躺倒着被绯色浸染而沉沉睡去永不会醒来的…是曾一同战斗的族人，是自己的同胞，是自己的伙伴。以及身前的……
——“…哥哥……”
——以自己的生命保护着他直到最后的，他挚爱的兄长。
孩子稚嫩的声音从哽咽的喉头传出，打破悲怆静寂的密林，带着连他也抑制不了的颤抖，被风卷袭着吹向暗夜的天幕。
隐着悔恨与伤痛，憎恨与无奈，生亦或是死都忽然变得不再重要。
斑感到有什么区别于血液黏腻的东西，顺着脸颊一直滑落。他看见身披血色战甲的少年自朦胧中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在他看来血腥的一点也不唯美的笑容。
那就像是在哭。却偏偏还要强作欢笑。
——“…斑……那个刚出生的弟弟……果然我…已经看不到了……”
那大概是兄长的最后一句话，而尾音伴随着他的身躯落入水中激起的浪，戛然而止，永久地停留在了虚弱而悲凉的音阶。
浅淡的红色绸缎沉浮于泛着波光的水中，斑低头看到少年的身体一点一点沉入透明的水下，像是一片即将坠入深海的落叶。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从四肢到头颅，从鼻尖至眉眼，最后终于连发丝也恍恍惚惚地飘摇进深沉的黑暗。
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直到再努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昏昏沉沉不可分辨的黑暗。
缓慢地就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他死了。
那个前一刻还会和他半开玩笑的活生生的人，那个会照顾他会在他不高兴时想办法逗他笑的兄长，在这一秒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停留在了总有一天会模糊的过去。
悲伤，好悲伤……
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就要喷薄而出。
斑一下子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想哭，但是在敌人面前哭便是示弱的表现，即便他已经感到有晶莹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了湖面。
斑低垂着头颅，黑发顺着他的动作从耳后荡到前额，明亮的月光投下无法分辨的黑暗遮住了他的表情。
耳边有父亲浑厚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然后是厮杀声与父亲担忧且带着怒意的呼唤。
他安全了。
斑从兄长倒下的那一刻起就蹲坐在原地，直到千手的忍者从四面冲出，直到手里剑与苦于破开空气的声音相继而来，直到父亲率领一族的精英赶来救援。
斑一直都未曾移动分毫，哪怕武器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皮肤扎入土地，带起一串猩红的飞舞。血痕醒目。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再握紧，斑咬着下唇，指骨关节被捏得甚至泛出病态的苍白。难掩悲恸。
他本是跟随兄长一同出来迎接战胜归来的父亲，当中途接到族中的消息，族人欣喜地告诉他又有了一个弟弟时，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与兄长那时高兴且期待的表情，然而，那之后他们便遇到了千手的袭击。
——第一次。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生死离别的残酷，内心汹涌而来的恨意。第一次那么讨厌死亡。
而自己无能为力。
——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貌么？
这就是，战争。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战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无法控制的天灾？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鲜血与死亡？
年仅四岁的斑早就准备好了死亡，但他依旧接受不了死亡。
风一轮又一轮地稀释密林中浓烈的腥气，斑在重归寂静的湖面上仰头，望向父亲对他伸出的手。那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茧的宽厚手掌，曾举着他在最温暖的午后晃过家里长长的回廊。
——“走吧，斑。你的弟弟还在家里等你。不想去看看么？”
——我的弟弟。
斑墨色的双瞳仿佛在一瞬间找到了焦距，他用自己稚嫩的手掌用力地握住父亲的手指，然后迈出虚弱而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
有风掠过他鸦羽色的刘海，划破深沉的苍穹。
——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仅仅知道，他讨厌着别离，讨厌着死亡，讨厌一切会带来悲哀与伤痛的东西。
而他仅仅想保全自己最重要的人。
光明渐渐从沉沉压下的黑暗中泄露出来，天幕下端开始迸发出柔和的曙光。那就像是一个信号，橘红的火光紧随而至熊熊燃烈起耀眼的焰火，簇拥着地平线下的巨大的太阳融入天际，仿佛一场绚烂无比的盛开。
黎明终于在一切结束之后到来，带着光明与希望。
暖光从窗外探进尚有一股奶香味的房间，床上小小的婴孩眨了眨黑溜溜的圆眼，那双墨色眼眸中似乎是露出了一种郁闷的情绪。
他拼命晃动着自己短小的胳膊勉勉强强抓住围栏，之后奋力地带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向上，像是一只笨拙的鹅，费尽力气将没有多少头发的脑袋抬起，视线终于不再受围栏的阻碍。
围栏下突然蹦出一个黑色的脑袋，泉奈吓得差点一松手向后仰去，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眸光对上婴孩明净的眼瞳。
有什么仿佛来自血缘的情感，从心底蔓延而上。泉奈看到眼前一身狼狈的孩子，用布满了浅浅伤痕的手抓住自己，在混杂着黑色尘土与绯红血液的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
那就像是自地心升起的太阳，混杂着血液烈火与安宁的黑暗，突兀在满目疮痍的大陆与苍穹之间，安宁而温暖。
斑握紧了泉奈的手腕，自唇齿而出的话语，一字一顿。
——“…泉奈。”
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