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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生妖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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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城外,草青青,雾巷街边儿莫行……”
青石砖上,几个黄口小儿踩着木屐踏得哒哒响,一边跳着,手里还摇晃着在巷口让师傅给捏的面人。面人被捏成一只妖怪的模样,小小的面人看上去不但没有妖怪的狰狞恐怖,反而煞是可爱。
几个小童蹦哒着渐渐远去,木屐踩在地上声音也逐渐模糊,他们都没注意到,就在刚刚路过的街尾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身影。
颜药紧闭双眼,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那句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童谣此刻就像魔音一般萦绕在颜药耳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颜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喉间艰涩地挤出破碎的呻吟,好像恐惧到了极点。
四周悄然无声,静谧得好像落入无人之境,拔根头发扔在地上都仿佛会听见声音。
听着没有动静了,颜药颤抖着睁开双眼。
一张长满毛的怪脸离她大约只有一寸远,双目突出,鼓得如鱼目,更渗人的是那双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龇牙咧嘴,面目丑陋狰狞,鼻子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略有些滑稽。
这妖怪又凑近了一点点,恨不得把那毛茸茸的脸贴到颜药的脸上。
颜药这会儿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她的小手紧攥着破烂的衣角,见那妖怪又凑近了一些,颜药的脸色已是寡白,颤着嘴唇倒吸一口凉气——
“啊——”也不管那妖怪如何,颜药紧闭着眼扯开嗓子就嚎,双手胡乱挥舞着,“走开走开!不要缠着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颜药的尖叫声里混着妖怪恶作剧之后得意的狂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
“哐啷——”
随着一声巨响,颜药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立刻坐了起来,背脊挺得僵直。她呆呆地坐着,呼吸紊乱,一时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外面的微风拂进来,透过薄衫吹到背上泛起丝丝凉意,直到这时颜药这才发觉她的背上全是冷汗。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颜药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掀开被褥打算下床。手正捏着被角,目光一抬,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由于逆着光,颜药看不太清楚,但是根据那东西的体形来看,很明显就不是一个人的体格。
心里一紧,刚才噩梦里那个狰狞恐怖的大脸浮现在眼前,颜药又倒吸一口凉气,正打算叫救命的时候,那个东西突然动了。
“啊!”短促地尖叫一声,颜药把被子抱成一团护在胸前,快速缩到床角处。
“瞎嚷什么?”一个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传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那东西走近些颜药才看清楚是谁。
抓着被角的手放松了些,颜药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奚河?”
话一落音,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奶娃娃就映入颜药眼帘。奶娃娃一身火红的狐皮大氅,发髻高束,走起路来精神抖擞,飞扬跋扈。
深红色映衬得他的小脸更加白皙精致,娇嫩光滑的皮肤吹弹可破,有棱有角的轮廓就像上了一层釉的瓷娃娃,细眉圆目,高高挑起的眉尖透着一股子不屑。
颜药有些恍惚,眼前的奚河一如那日相遇——
她原就是骆城里的乞儿,没名没姓,没爹没娘,许是十岁那年出过一场事故,十岁以前的记忆全无了,她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数,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她靠乞讨为生,心里想着要是一辈子做个快活的小乞丐倒也罢了,不过老天偏生不让她有好日子过。
她能够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颜药很早就知道了,她小时候就偶尔会看到很奇怪的东西来来往往。有次她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婆婆匆匆忙忙往街巷里走,她一拍身边的小乞丐,指着婆婆的背影:“哎,那个婆婆为什么大白天打着灯笼?”
老婆婆好像听到她说的话了,步伐戛然停住,缓缓回头看她。
那婆婆一回头,颜药的呼吸猛地就屏住了。她看到那个婆婆的眼睛居然是腥红色的!
老婆婆右手提着灯笼,佝偻着身躯盯着她看,一双诡异的眼眸在阴暗的深巷里泛着红光。
颜药骇然,立刻用力摇着身边的小乞丐:“好吓人,她长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小乞丐被她摇得要吐血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深巷看了许久,又用力揉了揉眼睛,一把甩开她的手:“什么老婆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你太久没讨到饭吃,饿晕了吧?”
颜药都快吓哭了,她也真的很想相信自己是饿晕了才出现的幻觉,可是那个老婆婆一步步往她走来是什么回事?
“小姑娘……”
老婆婆在她眼前站定,眼眸已经恢复了普通人黑白分明的模样,虽然老婆婆此刻的样貌慈祥,可颜药的脑海里还是不禁浮现出那骇人的鬼样。
她往小乞丐那边靠了靠,把脸偏过去不看老婆婆,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的……她是幻觉……”
老婆婆提起灯笼照了照颜药的侧脸,若有所思地拧起眉头,一张脸皱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半晌才舒展开,随即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道是什么奇人,原来是……”
“灯婆婆,磨叽什么呢?”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耳里,颜药一愣,偷偷用余光瞄向声音的来源。
巷口的黑暗里隐现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儿,他那天身穿白色的貂皮袄子,双手背负在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一脸倨傲地看向老婆婆。
那便是奚河。
说来也奇怪,奚河口中的这个灯婆婆虽然比他年老许多,可是她在看到奚河后,便转身面向他,微微躬着背,一脸拘谨。
奚河摆了摆手,示意老婆婆退下。
如此老成的动作在他做起来不仅没半分威严,反而像是在刻意模仿大人的动作,故作成熟的姿态显得别扭可笑。
没了骇人的灯婆婆,颜药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看向奚河时发现他也在盯着她看,也像灯婆婆那样打量她许久,皱起小眉头:“你果然看得见妖?”
“妖?”颜药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奚河的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醒了身旁昏昏欲睡的小乞丐,小乞丐眨巴着睡意朦胧的眼,迷糊问道:“药?什么药?”
颜药的嘴角抽了抽,轻轻拍了拍小乞丐的脑袋:“我是说看来我有幻觉,需要找郎中给我抓药。不用你操心,睡你的觉吧。”
小乞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歪倒在一边继续睡。
颜药又转头看向奚河,只见他轻蔑地勾了勾嘴角,花瓣似的唇立刻弯成一尾小小的弧度:“一般的大夫可治不了妖眼。蠢东西,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看得见妖吗?”
颜药看了看身边的小乞丐,又看了看奚河,摇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
奚河嗤笑一声:“你看得见我,看得见灯婆婆,别人却看不见,这不是你的幻觉,而是你生了一对妖眼。”
“这世上真有妖?”颜药吃惊地瞪大双眼,怕吵醒了身旁的小乞丐,小声问道。
“为何没有?孤魂野鬼都能有,妖也自然存在。”奚河鄙夷地看了颜药一眼,又说道,“骆城自远古以来就是灵气宝地,众妖都喜欢盘据在此,不肯回归妖界。天神为了人界和妖界互不干扰,于是将骆城境内方圆五十里的众妖全部下了封印,骆城里的妖生来便被诅咒,人类看不到我们,而我们若是伤了人,则永世不得超脱。”
颜药听得似懂非懂,脱口问道:“那为什么只有我生了一双妖眼?”
奚河的眉头拧成一团:“按理说,天神大人的封禁是永生不会破除的,你天生妖眼,若不是妖和人结合生下来的产物,就是……”
“是什么?”
“你根本不是人。”
“……”
“你才不是人。”颜药瞪他。
“我本就不是人。”奚河扬起下巴,嘴角扬起一抹得瑟的笑,俯视窝在墙角的颜药,“本大人是尊贵的妖,岂是你等凡人能比得上的。”
奚河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颜药看得晃了神,神使鬼差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力一掐——
“你放肆!”
奚河甩开颜药的手,小脸皱成一团,嫌弃地瞪向她,一边揉着自己水嫩的脸,一边大声吼道:“居然敢用你肮脏的手掐本大人的脸!粗鲁野蛮的凡人!”
颜药摊开手心瞅了瞅自己黑乎乎的手掌,扑哧一声笑出声。这小破孩的脸掐起来手感还不错。
*
“喂,颜药!”
奚河的吼声把颜药的思绪从回忆里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她看向奚河,眨巴着眼,眸子里透着些微迷茫。
“刚才打碎了什么吗?”颜药想起被噩梦惊醒时的“哐啷”声,听起来好像是什么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奚河不屑地撇嘴:“颜白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的金锣猪,这猪性格暴躁,此刻正闹脾气呢。”
“我睡了很久了?”
“猪都比你起得早。”
“……”
颜药白了奚河一眼,起身下床。
“颜白说若你起来了便去他那一趟,他帮你看看昨晚喝的药有没有成效。”奚河见颜药起身下了榻,想着自己也不方便看人家姑娘更衣,说明了来意后便转身径直走出门外。
“好。”听到奚河这么说,颜药穿衣的动作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