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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嫦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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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一个女子,娉娉婷婷地,走过他身旁,在船头上,蒙着面纱,却可以看得见她清澈的眼,明媚皎洁胜过天上圆月,如同是画里出来的人一般。
在上京赶考时,却遇上这样一个女子,于方绍,是一场梦,更是一场希望永远醒不了的梦。
“方兄,你看那船头站着的姑娘,据说是淮安之地商贾之女,却生得这样的好相貌,堪堪比过多少号称是江南世家的大家闺秀,若是我能娶之,必得好好疼爱。”
站在身旁的徐忠卿,折扇在手,一副风流姿态,看向那姑娘的眼,却让方绍觉得十分猥琐。谁不知江南徐家,祖荫圣恩,族享天德,区区万两白银,便让徐忠卿便从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成了国子监风风光光的监生。
十年寒窗,是徐忠卿想也未想,是他方绍亲身经历。启程前,他又见了见乡试之时未好好看过的江南贡院,耳旁是老师的念叨,这江南贡院走出去的举人,是如此风光无两,又有多少锣鼓还乡,状元及第。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诗经里的故事像是重演了一般,把方绍心里的虫放了出来,那姑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吞噬了他,便是闭着眼,也能描摹她的轮廓。
如此,这般,一日,两日。
那日夜里,若不是思念无法止渴,他定会睡了去,却偏偏听到隔床的徐忠卿起床的声响,本以为是起夜,却堪堪过去了许久,令方绍想起徐忠卿不怀好意的脸。
船舱很大,况且那姑娘又住在靠船头的那边,他又怕明明没事却惊扰了姑娘清梦,坏她名声,只好蹑手蹑脚靠近,只一刻,便隐约看见徐忠卿的身影,要走向姑娘的闺门。
嘭——
他手中颤抖,前面是昏倒在地的徐忠卿,破碎的茶杯,和后脑上堪堪血迹。
月光之下,站着那姑娘,清冷的眸子,仿佛一点儿都不害怕,没有面纱的她,美得如同仙境出来的仙子,仙姿绰约,是天人模样。
“嫦娣谢谢方公子。”
一句话,一转身。
他不知道那姑娘如何想,也做过以身相许报恩的梦,现实里,却是姑娘凉薄的眼,还有娘亲老师临走前反复的叮咛。莫惹世家,莫犯权贵。
惹?犯?
这一摊血迹,倒不知道有没有冒犯这位江南世家众人皆知的纨绔了。
本来以为尽毁的前程,却转了个弯,江南同考的考生,看不惯徐忠卿作为,联名上书礼部大臣,严惩徐忠卿,方绍无罪。
春闱未至,这些还在船上或是客栈中的举子们如何知道,大殿之上,这一件小小的事宜,便牵动了朝廷两大势力的对抗。
方绍也不知道,那些未曾深交的举子,怎会无端端为自己惹上徐家赔上前程,只是有几日撞见,那位嫦娣姑娘的家奴连连几日,揣着包裹,出入举子居处,行色匆匆。
船上之事还没几日,会试高中,殿试之时,他站在金殿前,口若悬河之时,隐约看见嫦娣姑娘面纱后露出的一双星眸,笑意盎然。
琼林苑中的花团锦簇,旁人的劝酒相祝,不过她一双耀过星辰的眼。
“方绍,愿娶姑娘为妻。”
高中状元,多少王公贵胄盼着将贵女嫁给他,他却偏偏站在商贾家前,问她,许卿一生,可否?
人生两得意,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坛酒,状元女儿红。
不求富贵功名路,只为比翼连枝时。
寒窗之时,他曾说,不求权倾朝野,但求无愧于心。他如此说,也是如此做。
一日闲庭相叙,夫人执一支春梅,道:“好花开多时,也有花落的一日,如主人看,终究比不过庭院里根基稳固的大树,便是要撼动它,也非一朝一夕,花无百日红,要撼动大树,只能借助百蚁之力,可千里溃堤。”
他沉溺春景,言笑晏晏:“夫人多虑。”
不出几月光景,他被派往淮河赈灾,没了身旁人的劝诫,他处处得罪权贵,经过一处,杀贪腐镇权贵,送去京淄的弹劾如潮水般涌入,赈灾刚过,还在淮安路上,锒铛入狱。
可笑生死,昔日同袍寄来信件,早已石沉大海,预审的主审官,居然是当年船上被打晕的纨绔徐忠卿之父,徐明寿。
苍天弄我,大刑之下,没有丝毫来自京城的消息,家小无信,即使是铁人,也成了灰。
牢狱艰苦,夜晚只靠着月光相眠,只听得身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相公?相公?”
竟是他数月未见的夫人,明明是无人可入的大狱,她毫发未动地来了,只字未提,只是带来酒菜和良药,涂抹于身上,居然一个夜晚,便伤痕全无。
数日的大刑,数日里都是嫦娣夫人提着篮子进来,他想起当日夫人拿落花作比,便知自己风头太盛太躁,不听夫人之言,羞愧无语。
那一日,押去京城的囚车上,他将写好的休书递给夫人,想着此去已是穷途末路,不如放她生天,免受牵累。
可面纱之上,她的眼眸,如当日那般清冷。
大殿之上,本是秋后处斩,却因得一封加急的奏折,详详细细地归列方绍无罪,贪官横行的罪证,甚至还有淮河之地众民的万民书,斑斑血指印。天子震怒。
冤罪一洗,本是加官进爵的方绍,却请辞在家,不问朝政。
天子相邀,才知道,方绍的夫人为方绍搜集证据,积劳成疾,缠绵病榻。
而只有深闭的院门里的下人们才知道,夫人的闺房里,住着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妇,白发满头,脸上沟壑纵横,如果不是随身的小侍,下人们绝不相信这是当日天人美貌的夫人。
当日牢狱之时,夜夜出现的夫人,仙丹似的良药,方绍知道,也许如下人所说,嫦娣就是妖,可那又如何?方绍不是许仙,更不做忘恩负义的许仙,不要嫦娣水漫金山,更加不要她永震塔下。
得妻如此,执手永世。
经年之后,方绍已垂垂老矣,坐在梅花树下想起的,是她一生未变清冷的眼,和她站在徐忠卿倒下的身子旁,璨若星辰的笑靥。
不离不弃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