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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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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我家后院曾植一棵桑槐。虽算不上参天古树,但经年累月下来也长有几丈高。那时顽皮,常在树上攀爬玩耍。怎奈河路走多了难免湿鞋,老树爬多了就难免摔跤。有一次我终于失足,从高枝上掉了下来。幸好,被当时立于树下的家仆接住,伤无大碍。
可是,从高处下落时的那种空虚飘渺,那种手足无措、无依无托,却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自那以后,每至高处,就会心慌息窒、头昏脑胀,落了畏高的病根。
如今端坐龙椅旁的我,好像回到了幼时的槐树上,正自高处往虚空中掉落。我紧紧抓着座椅,等着触底的那一瞬,谁知这回,树仿佛也随人长高了,竟久久落不到实地。
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巨响,仿佛与周围一切同入太虚,天旋地转,无法呼吸。恍惚中,我看见靳月光唇边得意的倾国笑容、丽芳姑姑忧虑的蹙眉,和祖父刘殷在座下不明所以的错愕。
司马炽说了些什么,仿佛是婉拒之辞,我听不分明。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一介命悬他手的废帝,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荒凉。
太监扯尖了嗓子喊“封会稽郡国夫人,食邑三千户……”,我头痛欲裂。
我就这样混混沌沌、无依无托地被带下殿,回寝宫,沐浴,熏香,更衣,妆扮。直到我身着绛红华服,头戴雀翎珠冠,被带出东兰殿。骤然风起,我通身透凉,指尖触到了身上华服嶙峋的纹理。
行至东华门时,我在一群太监宫女的惊呼中,回身往常春殿飞奔而去。
时值八月望,天上一轮圆月静悬。我提着大红喜服的裙裾,奔在细长的宁平甬道上。风猎猎有声,带起头冠上泻下的珠帘玉坠,和着大颗大颗的泪珠狠狠砸在我脸上。
我想去问一问,问一问为什么。
你不是亲自出宫寻我了吗?你不是说“朕想要你,如何是好”吗?我喁喁而泣时,你不是偎在枕边,说“以后就会好的”吗?可是为什么?你做了这一切,只为了拿我去犒赏那丧国的无能君主,以示皇恩吗?你终究,只是在耍弄我吗?
常春殿前,三十级石阶之上,刘玄明负手而立。身姿还是挺拔如旧,看着我的眼神却冰冷不耐。
我未能靠近石阶,在一旁被几个太监拦住。
“夫人,皇上说了要您即时出宫侍奉会稽国公。您别让奴才为难啊!”
“是啊夫人,皇上不想见您……”
太监们勉力拦下试着左右冲突的我,七嘴八舌地规劝。我抬头看着高高静立在石阶上的刘玄明,大声道:“让我过去!我要亲自谢恩……”
今夜,就是死在宫中,我也要一个理由。
“让她过来。”石阶上传来冷冷的声音。
太监闻声立刻束手,让出一条小道。
我立在石阶下,远望着他,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音调。
“为什么?”
“你总是问朕要理由。可知,这就是理由。”
眼神中透着凉薄,他继续道:“朕是天子,天子之言,谁敢问一句为何?当日你抗旨不遵,拒不入宫还问朕要理由。今日,就当是对你肆意妄为的罚过罢!”
耳边哄然一声,似有重物倒塌,零零落落。
原以为的非我不可,不过是他一场虚与委蛇。那些温柔顺承,不过是为了将我捧在手心高高举到半空,然后狠狠摔碎。如果这是他对我抗旨不遵的惩罚,我想告诉他,这样的惩罚,过重了。
额边长发被风吹起,迷了双眼。心中似有人说,痴儿,你被玩弄了。
我,被玩弄了。那些思念,那些痛处,那些患得患失……统统只是他的消遣而已。
我又悲又怒,忽然想不顾教养地破口大骂:你娘个混账!
藏在裙摆中的手狠狠握拳,我看着一旁石柱,想抡起就向他砸去。
而后,我就看见丽芳姑姑的一风裙角。
她站在殿前的一角石栏旁,手抚着略隆起的小腹,看着我满眼都是担忧。
我不知道,她是在担心我,抑或是担心她的天。
蓄势待发的力气瞬时被抽走,我颓然地放开手,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金缕红缎锦鞋。
“你不是要谢恩么?谢过恩就出宫吧,别让司马卿家久等。”
就像被乱刀砍过的人濒死又被补了一刀,我的心颤了一颤。然后抬头,无力地抬手整了整衣冠。
默默地往前行了两步,跪地,颤声道:“臣女刘姝,叩谢,圣上隆恩……愿,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圆月祥和地洒下一地月光,笼照着地上或立或跪的三枚人影,还有无边宫阙的飞檐玉璧,蒙蒙兮恍若仙境。
我是如何从常春殿走至青漪门的,已记不太清晰。只记得行至门前,抬眼看见一顶双架马车静候,司马炽从马车上探出头,然后躬身下来立在门帘边,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慢吞吞挪至马车,欲登车时,他伸手要扶我,被我侧身避过。我一手抓着车辙,吃力地进了马车。然后一路假寐,并不曾与他搭话。
嘉平元年八月十五日,我告别皇城,与废帝一同前往西郊云林馆,开始了另一段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