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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金兽生烟,薄雾浓云,玉纱杳渺。
      关于那一夜,记忆里是一片水汽氤氲,泛着漫长而苍老的烟白色。
      无边无际的混沌之初,我们沉湎于惬意的晕眩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慰藉,心照不宣地默默完成一切。
      所有心智都被蒙蔽,似深深坠入虚静的幻地,视之不见,听而不闻。恍惚间,另一些事物却诡异地鲜明起来。若有似无缠身的薄衣,水玉插瓶中颠倒摇曳的花枝,舌尖焦灼惑人的粉末香气,交相紧握的十指,细碎靡遗的叹息,还有肌肤相触时,温热滑腻的汗水和泪水……
      那是两分酒,三分药,掺入五分绝望造出的极乐。

      东方既白,晨露未晞。
      身无分文的我们被鸨母不留情面地赶出门时,平阳城最勤恳赶早的匠人还未开张。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胀痛着头脑,跟随同样颓唐不堪的司马炽在灰蒙蒙的大街上逶迤行走,二人之间始终若即若离地落开两步距离。
      行过主街,行过石桥,行过英渠,一路上只有尴尬的沉默。我低头试图抚平皱巴巴的衣裙,一面绞尽脑汁:纵欲过后,应该说些什么?
      “昨夜,郎君还满意?”太风尘。
      “昨夜,我很开心。”太羞涩。
      “昨夜……”
      我面红耳赤地晃了晃脑袋,觉得无论如何不能以“昨夜”开首。
      “呵呵,你的头发乱了。”
      “醉月居的嬷嬷太小气,下次再不去了!”
      ……
      怎么想,都与“昨夜”脱不了干系。
      我苦思无果,只好抬头看风景。原来不知不觉,我们已行至远郊,丹余山雾气空濛,有不畏寒的鸟儿低低掠过,发出号声低哑。山前百顷竹林摇摆有致,哗然作响,一派冷彻气象。我浑身一个激灵,忽然觉得寒意入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低头呵气揉搓着双手。
      我只顾着低头,没有发觉司马炽已然停步,直到额头蓦地撞上他后背,才捂着头错愕抬眼。
      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对自己说,自作多情要不得。据晨起察言观色,此时他若抚着脑后淡笑道:“抱歉,昨夜药迷心智多有冒犯,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丝毫不会觉得惊讶,也许还能“哈哈”干笑两声,答一句“好说好说”。或者以司马炽一贯翩翩君子的作范,也许会说“放心,我会对你负责。”虽然名义上我们已是夫妻,我不知该如何再被他负责一次。
      正因为我对他、对自己所抱的希望如此渺茫,他之后所做的举动才会让我那么感动,差点泣涕涟涟。
      他伸出手,缓缓将我牵进他披着的外氅中。眼前一霎灰暗,我愣愣地贴在他怀里,感受他的双臂环绕,从头至尾覆着我的白皮毛大氅传来他的体温和安然的香气。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万籁岑寂中只听得见自己夸张的心跳声。我低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因为屏息太久而有些目眩。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想象此时若有人行过,看见司马炽鼓鼓囊囊的外袍,一定会觉得怪异吧。
      唇边逐渐绽开微微一笑,然后抑制不住地变成露齿的傻笑。
      好像都没关系了,什么思而不得,什么爱恨纠葛。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过是乱世里的逆旅之人,风霜扑面,踽踽独行。而后于风间雪里偶尔结伴,同行一程,所念的是彼此身上的一点暖意。说到底,阿炽你也一直很寂寞吧。
      就算只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啊,下雪了……”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惊喜地看见天空开始飘雪,星星点点。
      “嗯。”
      他抬起头,眼中的笑意清冽似翠竹沾雪。
      我伸出手,让细雪柔弱地从指间穿过,或落于掌心,来不及剔透便化为无形。
      刘家一向奉老庄之道,不信鬼神。可那天,我生平第一次希望确有漫天神佛有知有灵。如果一生只祈一愿,能不能将时间,停在这一刻?

      之后近月的时日里,我与他在云林馆沉湎于酒色迷离,时而混杂五石散的虚无逍遥,幔帐重重,缠绵寻欢之状,想必与平常夫妻的闺房之乐无异。姑且可以“我们很恩爱”一言蔽之。
      直到很久之后,当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回视那个绯色的二月,曾以为的“恩爱”之外,分明笼着一层惨淡的无望。也许那时的我们或多或少都感知到了不祥的结局,而那场胡闹般的放肆,不论有心还是无意,成了我们人生中“最后的飨宴”。
      印象中他总是平静地沉默着。比如我们漫坐在床榻间驳棋,指尖黑白子落得随意,他会忽然将平置于我们中间的棋盘端开,俯身来抱我。每到此时,我就将双臂交缠于他颈后,在他耳边“咯咯”地笑,然后厚颜无耻地轻道:“眼看我便要赢,你怎么使诈?”
      我晓得这其实不能怪他。若不是因为我松散地穿着开襟纱袍,光着腿在榻边晃荡,又“无意”地小露了香肩,他不至如此。他不说话,并不揭穿这明明是我不想输棋而耍的把戏,只是眼中凝着笑意,默默地以行动证明他的明察秋毫。
      他时常坐在几案边独酌,一本正经的眉目间含着几分薄愁,冥思苦想的认真模样,让人莫名地想捣乱,意即,想胡乱地调戏他一番。于是我开了妆奁,红红绿绿抹一脸柳暗花明,趁着半醉的酒意,懒身往他怀里钻。我平躺在他腿上,煞有介事地眨巴眼睛,媚声问道:“我美么?”
      他执杯的手就那样悬滞在半空,酒在嘴里停了很久,花了好些力气才吞下。他为难地看着我,半晌后怪异的表情渐渐融化,带着狡黠的恶意,伸手在我脸上将“如花”的妆容抹得更花。同时放下酒杯,俯身由浅入深地吻我。他的手在我的衣裙间游离,撩起若有似无的痒。就这样,一场调戏骤然变成反调戏。我总是乖乖认命,一面在心里安慰自己“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若说先前与他是一幅淡雅的泼墨山水,如今的日子就是细致的工笔庭院。前者是相安无事的细水静流,而后者则是欲念交织的浓墨重彩。
      因为有他相伴,无论何种,都令人心生欢喜。
      二月末,这堪称完美的画作忽然间入了极不相衬的杂色,并自是章法大乱,画不成幅。
      那是一个清晨,我们懵懵然起身时,站在门口的阿锦神色紧张地禀道:“昨夜,皇上来过。”
      所有举动霎时停住,我们心领神会地互看一眼。好似囚犯偶然逃狱,趁着追兵未到,虽偷得半日悠哉,但心里从未忘却前途注定凶险叵测。我们等了许久,悬而未决的恶果终于落实,气馁之余竟有不知名的安心。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皇上不让人通禀,悄悄进的东阁。”
      不消说玄明昨夜看到了什么,总之他不会高兴。我低头扒拉着衣衫,掩饰心里的焦急。
      然后我听见身后淡然的声音传来,司马炽说:“云静,我们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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