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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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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有看过宫中的春景。进宫时是夏,出宫时是秋,这次是头一回,感受了皇城中的春。这里的春,似乎比云林馆冷一些。
含风殿花园中满眼的含苞待放,明明是春意盎然日光尚佳,却抵不过悄悄而起的森然冷意。我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忍不住身子发颤。
“前阵子听永明说,夫人与国公去了临凤阁?”羊献容小啜了一口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用完午膳后姑姑进屋小憩,留我与羊献容一道在花园赏景。期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终归是意兴寥寥。此刻她这样的姿态,我忽然觉得,她仿佛从方才就等着问起这茬事。
永明那痴心的大概对羊献容知无不言了,我无心隐瞒也没兴致畅谈,懒懒应了声“是”。
她点头,似是斟酌了一番,半晌才道:“听说……是去寻兰璧?”
明知故问,拐弯抹角。
我抬头收拾出一个明媚笑靥,看着她有些受宠若惊的脸,做娇羞状柔声道:“不是,听闻阁中有一凤一凰二位头牌,销魂得很。我们夫妻慕名去见识见识,各自体会下来,觉得还是彼此好些。”临凤阁那么大,总有一个两个清俊小倌吧?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诌出了离谱的话。
羊献容先是一怔,脸色红白不定,然后微微一笑,低头品茶不语。
没有怒意。见过温泉宫那日她坐立难安的样子,再看眼前的她喜怒不惊,原来让她沉不住气的果然只有司马炽。
“阿炽他,不是这样的人。”熟稔的口气,不经意流露出了亲密。
“若是他真这样,我反倒放心了。”她对上我的眼,自信满满。
“其实说他与夫人多恩爱,我也不相信。他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兰璧而已。莫说如今兰璧生死未卜,就算她真的死了,阿炽会不会喜欢上你,也是未知。”
语意不善,明白无疑的挑衅口吻,脸色却还是照旧的温良柔顺。我抑制着心底隐隐而起的怒意,想起她毕竟不是靳月光。上皇后虽也不是纯良之辈,肆意张扬的性子却容易让人一眼看穿,与这样的人相处,反而比较安心。一瞬间,我想起温泉宫之宴那日,在角落缠绵的那一双丽影。不知靳月光与那禁卫少年之间如何了?宫中毫无动静,想必还没被人发现吧?
见我兀自出神,羊献容轻笑道:“夫人离宫不到一年,难不成,已对阿炽情根深种了?当日出宫时夫人那般不甘,我还以为,夫人会对陛下至死不渝呢?”
倾城的眉眼在春光中俏丽地弯起,与一园的花草争妍。明明生得如此美,一言一语为何总要戳着人痛处呢?
“王妃殿下与司马炽青梅竹马,看来也并非对他无情,为何又生生嫁予了晋先皇?听闻当初与先皇亦是患难与共举案齐眉,没想到转眼又与中山王这般恩爱有嘉,我还以为,王妃会对先皇以身殉国呢?”
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客气了。与她羊献容论从一而终,可笑得紧。
她没有言语,胸口微微起伏,笑容不似方才媚好,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茶。果然不同与靳月光生起气来爱拂袖而去,她放下茶盏,微笑道:“夫人真爱说笑……”转眼间神色如常,方才的火花四溅像是没有发生。
“是啊,多笑一笑,使人年轻些。”
攻击女子的年龄诚然不很厚道,但方才怒气未消,我纵着自己口没遮拦。
她似没有听到,并不接话。
“阿炽,可还好?听闻兰璧在并州被羌人……”回到最关心的事,她脸上没了笑意,倒含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
“不很好。但就他来说,已算不错了。”郁郁寡欢也好,身体抱恙也罢,起码还活着。
“他对兰璧……”说到此,她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一株凤山茶,幽幽叹了一口气。“何时才能到头啊?”
虽然不落痕迹,神情中还是有暗暗的酸涩与不甘。不能到头的,还有你吧?
“说到兰璧,当日失散时,殿下似乎也在场吧?”
我端着茶杯,不曾上心地随口一问。想起来,我还从未问过司马炽,那日在洛河西津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微不可查的身形一滞,她回转头,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她并没有答是与不是,而是问道:“可是阿炽说起了什么?”
印象中,羊献容不常有冷漠的表情。就算是语气不善,面上一向是雷打不动的温柔笑意,可方才回头时,眉眼细微处的那一角眼风,分明有一丝冷意闪过。而她以问代答,也让我有些意外。这本是极寻常的问话,为何要阿炽说起什么才问?
我接道:“阿炽应该说起什么吗?”
她一愣,随即笑道:“想必,一定是些“相思相忆不相随”的伤心话罢?”
答得合情合理,我一时听不出什么不妥,只得实话道:“他从未说过什么伤心话。”
的确,就算偶尔提起梁兰璧,说的不过是以前的那些风雅快活。关于离散,甚至是宫破之前的艰难日子,他只字未提。可是,世上最令人心伤的事,大概就如他这般:无能为力,所以只好在离别后感怀当年的相聚,在惨白中细品那时的鲜亮。他似大漠中缺水濒死的商旅,攫着最后一点露水,虽救不了命,止不了渴,却欲罢不能。
“那日在西津,离人嘈杂,大家都争抢着上船。侍女扶着我先上了船,回头看见几位老臣簇拥着阿炽站在船舷边,兰璧却在岸上。阿炽挣扎着想跳上岸,可船已然离岸,人声鼎沸中只听见兰璧喊道‘在对岸等我,我随后就到。’到了对岸,永明的追兵赶至,慌乱中臣子们只顾拥着阿炽逃跑。后来,我与阿炽一起被追兵捕获,就再没见过兰璧。”
我点点头,看着心爱的人忽然从眼前消失,可以想见,那时的司马炽有多绝望。
“听闻清河公主在并州看见兰璧被俘羌营,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眼神中水汽氤氲,羊献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出于女人的直觉,放不下司马炽的羊献容与司马炽深爱着的梁兰璧,似乎是没办法无间隙地交好的。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那个人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依羊献容的性子,若说她不喜欢梁兰璧也无可厚非。那样的话,听说梁兰璧凶多吉少,羊献容真心实意的伤心又剩多少呢?
“可世间事不可一概而论,不是么?羌人虽野蛮凶狠,营下照样有人活着。如今听闻冉将军挥戈之处所向披靡,救下不少汉俘,难保里头没有兰璧。”
我硬着头皮说得底气十足,可其实汉将冉氏一事,只是听清河公主略有提过,此刻情势到底如何我一无所知。不过,就似我曾对司马炽说的,寻人不都讲究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吗?一日没有找到尸体,或者起码是出自知情人的确切音信,都不应该轻易放弃。听见羊献容如此笃定地宣布了兰璧的结局,不禁又抱起不平。
羊献容凄怆的表情有些僵滞,定定地看我良久。
“说的也是呢……”最后她意味不明冲我笑了笑,起身,往一旁含苞待放的花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