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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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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们皇室的人,也会做檐下听这种事。”我半认真半玩笑道。
他摇摇头,没有接我的话茬,而是说:“我那时只是觉得,这小女孩的眼光很好。”
我对司马炽的厚脸皮又有更深的见识。
“我身无长物,只有这皮相尚过得去,也算对得起司马一家。”
祖父说过,河内司马氏世族,一向多出美男子。平心而论,司马炽面如冠玉、萧萧肃肃,长得委实不错。比之刘玄明的丰神矫健,小胜在一段风流蕴籍的气度,更受汉人推崇。
可他一个亡国之君被俘不过几夕,便飘飘然自夸容貌出众,我觉得他有些无耻。
“你为何不殉国啊,如此不是更对得起司马家?”所以一时忍不住刻毒起来。
他身形一滞,神态不似片刻前妥帖,不久却低头笑出声来。
“你一个姑娘家,心肠为何这样歹毒?巴望着我死吗?”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我死了,你不就成了寡妇?还是你以为,那时就能回到宫里去?”
论起刻毒,他一点也不甘示弱。
“其实你这弃妃与我这废帝,倒是很合衬,你不觉得么?那时你想嫁我,怪我不要你,如今就当圆了幼时愿景,不是很好?”
话至此,一字一句都戳着我的伤处,当是时差点操起药碗朝他砸去。
“你说完了么?说完我想睡了。”
“没有。”
我瞪着他,掩不住怒气。他起身,放下书册,缓缓踱至窗边,背对着我道:“你可知,当时皇兄为何要将你许配给我?”
我实在不明白他今晚忆苦思甜到底用意何在,只是看他的样子不说完大概不会走,只能强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当时晋室,已是强弩之末。国中积弱已久,人心思变。朝堂上,武将司马越虽擅权跋扈,但始终是宗室一员,尚算可用。可领一朝国脉之文臣,却气节尽失,无可用者。你祖父刘殷是当代文首,天下文士皆以其俯仰。皇兄认为,只要笼络住了刘殷,则文臣归心,这样晋室或许还能残喘几年。而都说刘殷最疼爱的,就是最小的孙女刘姝……”
说到此处,我恍然大悟。枉我还真以为,晋先帝当时是欣赏我力气大。
然后,他侧首看着我,若有深意道:“现在,你是否该明白,刘玄明为何如此待你?”
漆黑夜幕中划过一道闪电,瞬时将我钉在原地。这几日的苦思悯想,直到此时,仿佛渐渐抽丝剥茧,露出些端倪。
人的思绪总是这样,没想到时毫无头绪,可一经点拨,往往触类旁通,神思澄明。
刘玄明当日收了祖父,一定也想到,他今日能为汉赵所用,他日就能为别国所用。所以,刘家六女,其实不过是养在深宫牵制祖父的棋子罢了。可是,他为何又……是了,为君者,施政讲求张弛有度。他骤然弃我,不过为了让祖父知道,刘家为他一手掌控,他既能宠,就能废。
想到此,我不禁失声苦笑。原以为他只是喜新厌旧,如今看来,他根本就不曾对我动过心。思此及彼,他对靳准的女儿靳月光,以及同样系出名门的张徽光,恐怕也不过是一场虚与利用。后宫,除了是他的玩物,更是他牵制前朝的手段。从头至尾,他又何曾真心对待过谁?
足心一股凉意袭来直击心口,我坐在床榻上几乎支撑不住,心灰意懒道:“那你当年,为何不要我?”如此说来,他当时不是更该欣然接受吗?
他轻笑,声音浸满凉意,凭得超然:“平日里高谈阔论、自恃甚高的八尺须眉,却沦落到要利用弱质女子。这国,还不如灭了。”
樯橹飞灰湮灭的惊心动魄,在他说来,却如弹指一挥的轻巧。
我抬眼笑了笑,终于明白为何金銮殿上安坐的是刘玄明,而不是他司马炽。
若生在和顺安康的清平盛世,他这样天资聪颖又淡泊权势,定是位守文佳主。奈何这是礼乐崩坏,群雄四起逐鹿乱世的年代,他这一身清正的文人风气就是再勤勉也保不住晋室河山。内有兄弟萧蔷之祸,外有胡夷兵强马壮之险,这原本不应由他承受的亡国灭室之耻像疾风暴雨一样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一味苛责他也许并不公平,可生在帝王家这件事就如博一盘棋,讲究借势,若无势可借则只能靠运,运气也不济的,就免不了落一个满盘皆输。这怨不得谁,只能叹自己命不好。
我们缄默相对,惟有烛灯渐昏,滴漏声声。
良久,我舒展眉头,故作轻松地伸了伸腿脚。“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劝我脱离愁苦。现在明白了,我很感激。时候不早,你去安歇吧!”
说着故意翻起锦被,是个逐客的意思。
他乖觉地点点头,缓步走到床榻边。然后,坐着脱去鞋袜,翻身上床。
瞬间,是盘腿而坐、与我对视的姿势。
我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你上错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