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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刘盈 薄晚看他薄 ...

  •   吕雉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她先是遣辟阳侯审食其带着厚礼前往商山拜望四位博士,半月后,审食其和厚礼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带回的唯独一首《紫芝歌》,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如贫贱之肆志。”委婉地表明了商山四皓的志向。

      吕雉气急,却不败坏,再次请教张良,后派了太子,执自己亲笔信简一封,轻衣简从,进山拜见。半月后,太子回宫,喜气洋洋。吕雉大喜过望,在长安城内安置一处僻静宅院,准备迎接太子师傅。

      未央宫忙忙乱乱,时间已过去一月有余。刘季的病早已好转,不过他不再召人侍寝,也少去明光宫看望戚懿和刘如意。每日拉着一群将军,围着一张地图,不知讨论些什么。

      这天,刘季正独自沉思,忽然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到长乐宫。

      “念!”刘季示意道。

      新安展开丝帛,大声念道:“淮南国相朱建冒死密报圣上:英布反意已决,将于近日举兵。”

      “哈哈!朕早就说过英布会反,果然按捺不住,反了!”刘季狂放地笑着,“朕如今身体康健,一定要御驾亲征,杀了英布那厮!” 蓬勃朝气似乎又回到刘季身上,他好久没有这样畅快的大笑了:战争,只有战争,才能激发自己的意气。此刻,他不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而重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天子。

      吕雉得到消息,马不停蹄赶到长乐宫,看到的又是一个从容不迫豪气冲天的皇上,心里道一声不好,暗呼自己百密一疏:只顾埋头于太子,而忘记了皇上。

      刘季并不抬头,冷冷道:“你来了?”

      “我来了。皇上又要亲征?”吕雉神色复杂,如履薄冰。

      “嗯。”

      默立,对峙,无言。

      交流是如此的艰难。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两个一张床上打滚的夫妻,为了各自的儿子,冷漠如斯。只因为,我的儿子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却不是我的儿子。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渐渐凝结,吕雉看着面前的刘季,却觉得从来没有如此遥远:这个男人,曾经是自己的,有过甜蜜,有过风雨,朝夕相处,举案齐眉。这一生原本也就这样过去,凡夫俗子的生活不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谁会料到这个当年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小混混居然会坐拥天下?没有想过。不过,即使丈夫当了皇帝又怎么样?只要不是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这天下又与自己半分相干?不过徒称一声皇后罢了。这样的日子,生,有何意义?

      刘季望着对面的吕雉:这个女人,自己更多的,是敬畏。市井时敬畏于她的家世,汉王时敬畏于她的坚忍,现在呢?自己还是敬畏,敬畏于她的杀伐决断,韩信那样的人,自己都不敢动手,她吕雉就敢!不仅敢,还干的干净漂亮!

      这样的女人,作为妻子,该何等可怕?江山交到刘盈手中,不就是交到她的手中?自己奔波一生,却是成全了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也不行!因为如意,我的如意怎么办?

      两个人各怀心思,各打算盘,谁也不肯让步,谁也无意和解,就那样,眼睁睁让水结成冰,让冰堆成雪山,把对方掩埋,若无世事轮回,此生再不相见。

      刘季走了。

      但他留下了戚夫人。

      吕雉已经无暇对付戚夫人,侍寝?可笑!皇上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寝可侍?她吕雉靠的是胆识和手腕,从来都不是身体。

      现在,吕雉就一边想着戚夫人,一边和叔孙先生商讨着太子学业。薄晚默默陪侍在一旁。

      “先生,本宫觉得,太子学业进展还快,但是他比恒儿他们都大,本宫又为他请了四位师傅,先生觉得如何?”

      “太子聪明勤奋,只要假以时日,定成大材。老朽觉得,娘娘此举——”

      “既然先生无异议,那就从下月起,太子上午来白鹤馆,下午去清凉殿,勤学苦读。”吕雉说得果决,不留一丝转寰余地。

      薄晚恭送了皇后,正要回抱厦,却见叔孙先生在那里长吁短叹:“过犹不及!适得其反!”

      “先生说什么适得其反?”薄晚想着皇后又为太子请来其他先生,叔孙通心中肯定是有芥蒂的,他借故牢骚,自己替他排解几句,是故立住脚跟,接了话头。

      “老朽是说皇后娘娘这般安排虽好,只怕太子承受不起如此繁重的课业。”叔孙先生满面忧虑。

      薄晚看看学堂里太子单薄身影佝偻着,鼻子一酸:太子也不是好当的。又安慰叔孙通:“太子向来勤奋听话,想来没有什么问题的。”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叔孙通话不投机,“老朽教了一辈子学生,做了一辈子人,只有一点感悟,这世上,有两件事是最难的。”

      “哪两件?”这个叔孙先生不时有妙语蹦出,薄晚忍不住追问。

      “一个是对症下药,一个——就是因材施教。”叔孙通默默叹着,也不管薄晚,念念叨叨地进了学堂。

      对症下药?因材施教?

      薄晚坐在那里苦苦思索,半天不得其解。

      果然,不久太子便日渐繁忙起来。上午贾先生这边刚刚下课,那边盘樟已经等在白鹤馆外,直接送去商山四皓处,就连午膳,也是和商山四皓共进。

      不到半月,太子愈加清减,清瘦的身体就像一卷丝帛,大风一吹就能上天。这天上课,太子连着咳嗽几声,休息的时候,薄晚就过去关心:“太子不舒服吗?”

      “没——没有。”刘盈瞟一眼如意,连忙矢口否认。

      薄晚瞧在眼里,明白几分,嘱咐几句,也就回来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学,太子却不走,在抱厦前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薄晚看他薄薄的笑脸下满腹心事,实在心疼,便出声唤道:“今天下学早,太子进来暖和暖和再走,虽是春天,有时也很冷。”

      刘盈如获大赦般径直进来了。薄晚端一盘点心,柔声说:“太子饿了吧?先吃块点心垫补垫补。”

      太子低首取一块点心,再抬头,已经满脸泪水:“薄娘娘,儿臣心里好苦哇!”

      “盈儿!”太子的泪珠如一粒粒石子,投向薄晚心底,荡起层层涟漪,“薄娘娘和你一样,也有很多的伤心事。若是信得过,可以说给薄娘娘听听吗?”

      刘盈泪如决堤:“薄娘娘,儿臣无用,儿臣无能!既不能讨父皇喜欢,又辜负母后的期望,儿臣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最没用的人!”刘盈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颤抖着白唇,似乎鼓起好大的勇气才将那些话倾泻出来。

      薄晚揽过刘盈:“盈儿,你自幼就被立为太子,被寄予厚望,可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啊!不要听宫中那些传言,那些都是谣传。薄娘娘相信,你始终会是太子,将来一定会是皇上。”

      “可是宫中没有人相信儿臣,就连母后,也常常责骂儿臣,说我懦弱无能。薄娘娘,儿臣要怎样,才能让别人信任?才能让父皇改变主意?”刘盈靠近薄晚,抬起绝望的双眼问道。

      薄晚再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刘盈。她想伸手抱抱刘盈,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刘盈已经十几岁了,是要避着他这个庶母的。她无助地看着对方,太子的脸苍白无色,眼睛里蓄满泪水,千般委屈,万般忍耐,也换不来父皇的一个笑脸,母后的一句赞扬。这,是不是天下孩子最悲哀的事?

      皇室的权威淹没了一切亲情,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互相比较,择优选拔;即使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为了那个位置,也毫不怜惜?父亲的舐犊情深呢?母亲的呵护有加呢?没有,统统没有。加在刘盈身上的,只有一副千斤重担,挑得起就挑,挑不起呢?

      薄晚柔肠百转,既是心疼眼前的太子,也是感叹自己的儿子:恒儿呢?又比太子好到哪里去?从来没有被父皇抱在怀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的甜蜜,陪在身边的,除了母亲,还是母亲!

      恒儿如此,其他皇子呢?和恒儿还不是一样?在他们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一个背影,一个传说。这寂寂深宫中,哪里有爱?哪里有家?只有一群母亲,一群孤苦无依的母亲,互相撕咬,为自己的儿子争夺那可怜的一星阳光,一滴雨露。

      太子倾诉好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薄晚倚在门边,突然明白了叔孙通的话:天下最难的,一是对症下药,一是因材施教。太子所患之症,只怕人人明白,药在哪里,人人也明白,可谁会舍得把药让给盈儿呢?

      薄晚回到桂宫,唏嘘不已。

      刘恒却兴冲冲跑进来:“娘!如意哥哥请我去他宫里玩!”上次如意出面为母亲求情,他虽然羡慕父皇对如意的宠爱,却并不怨恨,就是戚夫人对母亲的发难,也并没有影响刘恒和刘如意哥俩的感情,薄晚看他如此心胸豁达,倒觉得很好;只有仙霞,时不时地在心底腹诽几句:代王殿下,是真傻还是假傻呢?

      “恒儿想去吗?”薄晚擦着刘恒头上的汗珠,“还请了哪些人?”

      “我,五弟、六弟、七弟他们都请了。”刘恒兴致勃勃。

      “太子哥哥呢?没请吗?”

      “请了,可太子哥哥说他要去师傅那里,没有空。”

      “哦!”薄晚知道吕雉是不屑了,可看恒儿一脸期待,又怎忍拒绝?只好温言道,“既然大家都去,你也去吧。”

      “娘真是太好了!”刘恒抱着薄晚,团团打转。

      次日午膳后,恰好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刘恒、刘恢、刘友、刘长齐刷刷去了明光宫。薄晚不放心几个孩子,稍后也跟了去。

      才进大门,就觉这明光宫与众不同:正殿、偏殿乃至宫女下所,均被一盆盆姹紫嫣红的花树团团围绕,把那明光宫,衬托成一座花园。进得正殿,只见一架八宝琉璃屏风,漆金鎏银,光彩夺目。殿内织锦铺地,踩上去软绵绵,竟没有一点儿声音。四处悬挂的古玉字画,就连薄晚出身魏王府,也说不出名儿来。

      好个奢靡富华的宫殿!薄晚心里微微叹息,戚夫人已经笑盈盈从殿内迎过来:“薄夫人,您来了?我正要去请您呢!”说着扫一眼身侧,管弦也讪笑着站起来,赵子儿迟迟疑疑,也站起来。薄晚心下顿生诧异:今儿怎么来的这样整齐?

      还以为发生了上次的事,戚夫人看见自己会不好意思呢,如今见来,倒是自己多心。薄晚心想,不过也是,戚夫人想来是连皇后都不给面子的,对自己的这点儿刁难不过再正常不过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戚夫人不在意,薄晚自然当做没有发生过。嘴里却笑着坐下:“恒儿说如意请了他们兄弟几个来玩儿,我也厚着脸皮跟来了。”

      “薄夫人哪儿的话!我平时少在宫中,如意多亏您照顾。”戚懿感谢着,“这不,现在我回来了,第一件事儿就是让如意请弟弟们来玩一玩儿,尽一尽地主之谊。”说完便拿眼来瞥薄晚,看她如何应对。

      薄晚却不接话,只是赞道:“孩子们成天嚷着春天在哪里,我看娘娘宫中鲜花盛开,只怕春天都躲到明光宫中了。”

      “薄夫人是说林檎吧?”一旁的侍女得意地接话,“这是我们娘娘和皇上定情之花呢!”

      戚夫人佯装生气地瞪一眼婢女,故作抱歉道,“薄夫人,这是我的随身婢女,向来嘴快,冒犯娘娘,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薄晚谦道,“我的婢女不也经常这样?”

      薄晚与戚夫人数年来见面不过四五次,哪有什么话可说?加上管弦、赵子儿在侧,更觉浑身不自在。

      好在很快就到了上学的时辰,薄晚带着几个孩子就势告辞。戚夫人客气的送到门口。薄晚再三道谢,她才转身回宫。

      目睹薄晚带着几个皇子愈走愈远,马上就要不见人影,戚夫人长长出了一口气:真是累呀!要不是皇上临走时再三吩咐,和几个皇子及他们的母亲搞好关系,自己才懒得搭理这些人!就凭她们,也配做皇上的妃嫔?呵呵呵,别让人笑掉大牙!薄氏、赵氏、管氏,不都是魏豹的遗孀?皇上也太那个了些,一点儿都不忌讳。

      那个赵氏,胆子小的跟老鼠一样,亏皇后还以为能帮她吹吹枕边风,只有自己知道,皇上是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

      还有管弦,虽然投奔了自己,可她那儿子,蠢得跟头猪一样,罢了罢了,等如意坐上皇位,看在她母子俩还算忠心的份儿上,赏他个封王,也算对得起她了。

      尤其是那薄氏,戚夫人狠狠呸了一口,什么东西!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我就不相信,上次对她的刁难,她能不放在心上?整个一个装腔作势!亏得皇上临走前还一再叮嘱:其他人就算了,这个薄氏,你一定要拉拢好。她何德何能?还要自己贴着笑脸去拉拢?不就是个孩子王嘛!说孩子王都是抬举她,不就是被皇后拉来看孩子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看孩子,谁不会?她要是真的那么会带孩子,那刘恒怎么至今也没看出一点儿聪慧来?

      不过是皇后的一枚棋子罢了。

      戚夫人走进明光宫,大声吩咐:“拿水,把地洗一遍!”

      下午,薄晚依旧和仙霞做着针线,仙霞突然低声说:“这个戚夫人,说话好像天上一句,地上一句。”

      “她说什么,我们只当聋子,听着不就是了?”薄晚依旧忙着,不咸不淡地跟一句。

      “婢女倒没什么,只是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戚夫人也能嗑瓜子一样说出来?”仙霞似乎不吐不快。

      薄晚停下手中的活儿,今天是怎么了?先是明光宫中婢女肆意接嘴,现在又是仙霞,干脆停下,让她说个明白:“仙霞,有什么别吞吞吐吐。”

      “诺!”仙霞一吐为快,“戚夫人说要尽地主之谊。婢女就不明白了,这宫里的主人,不是皇上和皇后吗?怎么会是她呢?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傻瓜,她那是试探我们的。”薄晚淡淡笑着,惋惜道,“只怕今后,这明光宫,恒儿是不能去了。”

      “不去也好。我们四皇子既没有争储之心,也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干干净净,做我们自己,不是很好?”仙霞征求似的望着薄晚。

      “你说的也对。”薄晚叹道,“怕就怕身不由己。这宫中,有什么是我们愿意的,又有谁来问过我们的心愿?顺其自然吧!”

      “哎!”主仆二人异口同声叹道,意识到后,又相视一笑——是苦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刘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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