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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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苍茫云海之上，半轮金乌欲坠非坠，将层云染得霞蔚一般，一路摧枯拉朽延烧到天际。
台阶的尽头是一壁灰白的巨岩，因云雾缭绕，远远望去竟似浮空一般。站在巨岩上远眺，云海浩瀚苍茫，瞬息万变，气象万千。
这原是天庸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常去的小憩之所，名观云台。后因紫胤真人门下弟子辛夷常在此练剑，为免扰着小徒弟，紫胤真人反而来得少了。
此时巨岩上便立着一位少女，白衣若素，身姿如松，手中三尺青锋凛凛，白玉雕成一般的侧脸上毫无表情。少女微微昂首，目光如冷月一般，注视着远处西沉的落日，那样一往无前的姿态，直叫人疑心一个错眼这少女便要踏云而去。
陵越踏上石阶的时候，正瞧见辛夷还剑入鞘。白皙、修长、毫无瑕疵的双手放在剑柄上，长剑入鞘声清越铿锵，而她的手却轻柔至极，抚在剑柄上，仿佛拂过的并不是一柄令人凛然生畏的剑，而是晨光初绽时凝结在花蕊深处的一滴露珠。
瞧见陵越，辛夷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陵越师兄这个时候来，莫非是师尊找我？”
陵越摇头：“师妹，你上次寻的优昙花种，我这次外出寻到了。怕你着急，便亲自送来。”
辛夷“呀”了一声，脸上笑意加深，颊边梨涡浅浅，竟等不及陵越上完石阶，提气纵身，身姿如电，不过堪堪一瞬，便掠至陵越面前。
陵越不由皱眉，还未及训斥，辛夷已经笑道：“师兄不要恼，我等这优昙花种，已经等了许久。虽画了图，我还是好生担心他们找不到。师尊偏偏又不让我出门……”
笑语嫣然间，又化作娇嗔，方才那个几欲踏云而去的少女恍若只是一个幻影，而这样的浅嗔轻笑，才是观之可亲，触之可及。陵越却只记得她方才还剑入鞘那一瞬，彼时她眼波如月，纤手擢素，长剑冰冷，而少女温柔。正所谓：
“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
天庸城下弟子众多，虽有稳重如陵越、屠苏，但也不乏年少慕艾之辈。陵越虽知师弟们私下曾相互品评，将辛夷列为天庸城最出众的秀色，却从未仔细看过。在他心中，师妹便如妹妹一般，呵护爱惜自是自然，品头论足却是逾越，连多看一眼，也是不该。他老持沉重、又素怀道心，却不料无意之间察觉了女性至美，而给他这种震撼感觉的竟是视若己妹的辛夷。
陵越还记得，七年前辛夷初入天庸城，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澈乌黑。彼时她并不爱笑，沉默精灵到不似个小孩子。那时他只是羡慕，这样一个小丫头竟是执剑长老带回的亲传弟子。再后来又来了屠苏，而他为掌门所荐，亦拜入紫胤真人门下，彼此做了师兄妹，才渐渐熟悉起来。
屠苏沉默寡言，辛夷却是日渐开朗。他为天庸门下大师兄，又素来严肃，诸多师弟师妹皆畏惧与他。辛夷却始终待他如兄长，敬者有之，却从不曾畏。言行起居素来关切，然诸多鸡毛蒜皮之事也皆托付与他，像此番寻花种，也并不是第一回。
今日他本来只是来送花种，花种已交，却不知不觉随辛夷下了观云台，走到凝芷院。执剑长老一脉均居于天庸城东侧，因紫胤真人只收了一名女徒，偌大一个凝芷院，不过只住了辛夷一人。
天庸城虽建昆仑之颠，却是浮空而筑，气候酷寒，为天下清气之所钟。整座天庸城以青石为基，白玉为屋，因修道之人崇尚苦修，并无装饰。建筑线条平直，花纹古朴，只青白两色，行走其间，倍觉肃穆。凝芷院地势虽略低于屠苏与陵越所居的听涛阁，却也高于天庸城西侧，入夏尚倒春寒。然辛夷入住以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在凝芷院内种活了许多鲜花。又制水车引水，将鼎剑阁中铸剑之水引了一渠入院，蜿蜒成溪。数年积累，凝芷院中花种繁多，春夏秋冬溪畔皆繁花盛开，又随溪流蜿蜒出院，汇成一片另人目眩神迷的花海。若无人指引偶入此处，几令人疑心并非身在天庸城。
陵越并非第一次来，然而一刹那间满目姹紫嫣红闯入，还是微微一愣。花海中是一条青石的小径，小径并不狭窄，然而两侧的花生长得太好，主人又不愿修剪，花枝占山为王一般，恨不得延伸到小径的另一头去。此时正值初夏，大朵大朵的芍药次第开放，浅紫深红，砌花含露。让人不由想起一句诗：
“庭前芍药妖无格”。
辛夷率先踏上石径，花枝拂过她的衣袖，顷刻间花瓣簌簌而落，空气中暗香浮动，不知是花香还是衣香，熏人欲醉。怔忡间，辛夷已走到石径的尽头，推开虚掩的房门。
门内和天庸城的其它精舍并无二致 ，一般是青石为基，白玉做床。房内正中立了一扇白色屏风，屏风上绘的是工笔花卉，玉兰、茉莉、梨花、百合……都是白色的花朵，上色浅淡，仿佛流动的月色、被主人的妙手截取。屏风前是一具古琴，香炉内的香还未焚尽。若非墙上悬挂的长剑，这居室便与世间所有女子的闺房并无二致。
辛夷收好花种，很快便端来一壶茶。茶汤澄澈，盛在青花瓷杯内，陵越不禁举杯。喝完才发现，那一蛊青花瓷杯上，绘了一树石榴，背面题了一句诗：“露色珠帘映，香风粉壁遮”。
辛夷见他注目，便道：“这一套青花瓷杯，绘的是十二花卉。因是五月，便取了石榴杯与师兄。”
陵越素闻这位师妹执迷外物，衣食住行无不考究至极。她会种满院鲜花、会炒制新茶、会弹琴会下棋会作画，甚至连制药炼丹、机关之术都造诣非浅。然而他并未发现，在那所有几乎与天庸城格格不入的技能里面，她所隐藏的，对生活的热情。
他早已决心做剑的信徒，却还是感染于这样的巧思。
辛夷替他续上茶，道：“陵越师兄此次外出，可有所获？”
陵越道：“师尊命我查访一物，虽不曾得，却也有些眉目。月底我当再度下山，替师尊取来。”
辛夷不由道：“真想和陵越师兄一道下山。自从来了天庸城，就再不曾外出，几乎要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师尊只把我和屠苏师兄当做小孩子，明明是我先入门的。”说完又满怀期冀地看着陵越。
她虽先入门，入门时却不过六岁。而陵越为天庸城大师兄，带艺入门，自然比她年长许多。这样耍赖，倒真是小孩子了。因辛夷年幼，并不曾带冠，只用白色发绳将长发自头顶绾住，结成辫子。说话间微微摇头，发间羽饰随之摇动，几令陵越不禁想伸手去轻抚她头顶。
然而是不能答应的，师尊素来冷肃，对这个小师妹却是有求必应。小师妹将凝芷院改动得面目全非，门中自有人颇有微词，然师尊并不曾责备小师妹一句。连师尊都不曾许诺的，他自不敢应承，却还是微笑：“师妹想要何物？师兄出门时替你寻来。”
辛夷也知他为难，不过不试过，却还是不死心。见此只好取了笔墨，将素日所思之物一一写下。因陵越不曾答应，到底心有不甘，下笔时不知不觉，便写了长长一页，较之以往以往琐碎了许多。停笔时一看，不由有几分赧然。
陵越却仿佛并不曾见她窘迫，待墨汁晾干便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