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101、高深莫测 端起酒杯一

　　“在想什么？”
　　破例在外人面前饮过两杯酒，上官婉儿随意寻了借口，独自站在画舫二层围栏旁把盏临风，任凭微凉的秋风拂起长发飘飘，唇角噙起的弧度，隐隐透着些许悲伤。太平的声音传入耳畔，上官婉儿微微挑眉，倚着围栏半转身觑向浅笑道，“你总是跟在我身边，当心驸马爷吃醋啊。”
　　“他吃哪门子醋！”不屑的轻哼一声，太平已经来到上官婉儿身侧与之并肩而立，玉手将鬓角碎发别往耳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恩？”微微一愣，上官婉儿不觉笑出声来摇头叹道，“咱们无法无天的太平公主殿下，何时学的如此会察言观色了？”
　　“能让我如此用心对待的人，并不多啊婉儿！”
　　“公主，您已经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应该明白天后的苦心的，何必如此固执呢？”摇了摇头，上官婉儿将目光落在流杯池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蒸腾着白茫茫一层水汽，依旧青葱翠绿的杨柳拂过水面，摆荡着动人的姿态，近水岸处那大片荷叶伏在睡眠，像极了一页页绿舟。
　　“感情的事无法改变，婉儿你可以不爱我，却不能阻止我爱你！”
　　“多么如出一辙的话啊！”想到自己曾对武曌说过同样的话，上官婉儿心底暗暗感慨，无力的摇摇头，手肘撑着围栏叹道，“我不想你活的如此辛苦！我与天后是两情相悦，不管曾经或者今后会有怎样的磨难，至少我们乐在其中。可是你……”轻咬朱唇，上官婉儿再度叹道，“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是真的开心的。”
　　“婉儿，你就不要再劝我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上官才人。”
　　一抹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上官婉儿微微侧眸瞥向来人，颔首道，“何事？”
　　“这是北陲送来的加急奏本，说是重要军情。”
　　上官婉儿撇撇嘴，抬手接过封条完好的锦盒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向来人道，“何时送到的？”
　　“回禀上官才人，就是刚刚。奴婢接到之后，就马不停蹄的给送来了。”
　　“你下去吧。”挥手打发了侍女，上官婉儿不动声色的把玩着手中的锦盒，却听一旁太平疑惑的道，“不是加急奏本吗，还不赶快给母后送进去？”
　　“这加急奏本，送不送的吧。送了，也徒惹天后不高兴罢了！”轻叹一声，上官婉儿心底却在考量着对策。奏本中的内容，上官婉儿已经大概猜到一二，武曌会有怎样的反应，上官婉儿心底自然也是有数的，毕竟事关大局，上官婉儿心底，还是斟酌不定的。
　　“哎呀，边关加急奏本就从来没好事，母后不高兴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还是快送去吧，不然贻误战机，你可吃罪不起啊。”看着上官婉儿一脸的云淡风轻，太平有些焦急的道，“我的话你听到没？母后虽然宠你，可事关重大，真要有事，母后保你才奇怪！还不快给送去。”抬手拉着上官婉儿衣袖试图说服上官婉儿的太平，脑门已经急出了一层汗。
　　“哎呀好了我知道了。”轻轻挣开太平，上官婉儿不耐烦的回应一句，再度上下打量一番锦盒，这才转身往船舱内走去。
　　正与武承嗣二人聊天的武曌，见上官婉儿走将进来，不由浅笑道，“这半天去哪儿了？”
　　“刚刚多喝了两杯，出去透透风。”抿唇笑笑，上官婉儿已经袅袅娜娜的来到武曌身侧，“刚刚送来了北陲的急报。”
　　“你看吧。”淡淡应和一声，武曌眸底已经闪过一丝寒意，端起案上的酒杯浅啄一口，瞥眼看向已经打开锦盒的上官婉儿已是一脸寒意，挑眉悠然道，“怎么，什么事？”
　　“呃……”张了张嘴，上官婉儿轻轻合上奏表，眸光转动间终是淡然道，“还是，请天后过目吧。”说着，上官婉儿已将手中的奏本递到了武曌面前。
　　武曌抬手推开奏本，一脸信任的含笑道，“得了，什么事你就说吧，本宫不看了。”
　　“程务挺急报奏称，裴炎乃是顾命大臣，深得先帝及天后信任，他恳请天后详查实情，免被宵小蒙蔽，错杀忠贤，还希望……”
　　“简而言之，就是要替裴炎请命，是吧？”言讫，武曌不动声色的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这事你心里有数，你就去办吧，不必向本宫请旨了。”
　　“天后……”轻唤一声，上官婉儿抿唇沉吟片刻，终是浅笑颔首道，“那，婉儿就直接着人办理此事了，稍后再向天后复命。”
　　“恩，现在就去吧。”摆手示意上官婉儿做事，武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然也掩藏了眸底泛起杀意的寒光。
　　“您少喝两杯吧，仔细又头痛。”眼见武曌一饮而尽，上官婉儿撇撇嘴，满心无奈娇柔嘱咐一句，复又给一旁为武曌斟酒的云筝使了个眼色，这才柔声道，“婉儿去去就回。”眼见武曌颔首认可，上官婉儿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母后，您这是要……”
　　“恩，怎么？”抬眸觑向太平，武曌心底稍稍有些波动的浅笑道，“平儿是对程务挺的事感兴趣，还是对裴炎的事感兴趣呢？”
　　“母后，儿臣虽然不曾参与朝政，但是对攻战必胜的程将军还是有所耳闻的。所以……”
　　“哦，这样啊。”佯作似有所悟的微微颔首，武曌抿唇浅笑道，“平儿既然不曾参与朝政，此事也就不必过问了。”
　　“婉儿一直替您管着后宫，如今看来，母后您是要……”
　　“婉儿天资聪颖，人才难得，只将她放在后宫实在太屈才了。这段时日母后已经开始让婉儿随着上朝听政了，呵呵，这一来二去，婉儿处理政事的能力可是提升不少。母后可是欣慰的很呢。”想到上官婉儿如今处理政事时的娴熟，武曌心底更是溢满了幸福与赞扬，对于自己决定让婉儿跟随上朝的决定越发自信起来。
　　“母后，您……”轻叹口气，太平一脸无奈的叹道，“您这可是将婉儿带上了一条不归路啊。您曾经也说过的，一旦踏入朝堂，不管是……”
　　“平儿，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母后相信婉儿，所以你也不要多说了。”顿了话头，武曌指了指案上的菜肴笑道，“今日这蜜藕可是做的很好吃呢，你一向爱吃这个，多吃点。”
　　“恩，是，平儿知道了。”聪明如太平，眼见武曌转了话锋，自然也就不再坚持己见。
　　“侄臣听说，这位上官才人的祖上，是上官仪？”一脸探究神色的武三思犹豫半晌，终是将心底的疑问道出，一脸不解的看向心思如此深沉的武曌。如果一向心思缜密的武三思，对于武曌将自己和武承嗣等人接回朝堂，是因为日后巩固权力的必须，那么如此信任一个仇人之后，武三思就完全无法理解了。做为一个聪明谨慎的人来说，武三思一直以为上官婉儿的才人之位，是武曌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被迫答应册封的，可今日看着武曌与上官婉儿二人之间的相处，武三思觉得自己考虑错了。
　　“怎么，三思不知此事？”听到武三思发问，武曌早已将武三思心底的疑惑看得清楚，挑眉浅笑道，“婉儿是上官仪孙女这件事，可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呢。”
　　“侄臣只是，有些疑惑。”精明表露于外的武三思憨厚的笑笑，隐藏眼底的狡黠却呼之欲出，“那上官才人自幼长于掖庭，却能有交口称赞的才华与学识，侄臣可是一直敬佩的很。那个上官才人的师傅究竟是何人，侄臣可是非常希望能见上一面呢。”
　　“三思表哥是想单单见上一面呢，还是想要要了人家的命啊。”
　　一抹清脆而饱含危险的声音响起，武曌柳眉不由微微一蹙，很快恢复常色浅笑嗔道，“平儿可真是被宠坏了，怎么这么和你表哥说话呢？”瞥眼觑向太平一脸不屑的止了话头，这才转向武三思浅笑道，“三思你别介意，平儿往日和她几个亲哥哥就无法无天的，也不是可以针对你，都是一家人，别忘心里去才好。”
　　“姑母言重了，三思一向对太平妹妹如此豪爽的脾气敬佩，怎么会和自家妹妹认真呢。”真诚的笑靥无法掩盖眸底精于算计的狡黠，武三思转眸觑向武承嗣暗暗使了个眼色。
　　武承嗣见状，便也含笑道，“姑母，适才三思的话，侄臣也已经疑惑许久了。侄臣一直都对上官才人的师傅感兴趣，不知是否可以见上一面？”
　　“哼，婉儿的师傅可是为高人，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冷哼一声，太平忽然想起些什么，疑惑的转向武曌道，“母后，儿臣听说之前神都一直空置的一处王府，之前有人进出施工，儿臣曾让人打听过，却没什么消息。前两天儿臣再去时，发现那边府里已经有了下人出入，而且挂上了‘上官府’的牌匾，到底怎么回事啊？”
　　“恩，婉儿既然已经获封才人，她母亲早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出宫开府，如今咱们暂时留居神都，什么时候再回长安也还不清出。所以本宫思虑许久，也不能总让婉儿母女长久别离，所以就打算将她母亲接到神都来。那边的府宅倘或婉儿有心，回去小住也是可能的。所以本宫已经开恩，将那宅子赐给婉儿的母亲了。”悠然浅笑，武曌饮一口酒续道，“你如今也在宫外，又和婉儿交厚，日后多让人照顾着些。”
　　“是，这是自然的。”似有所悟的颔首答应，太平不由暗暗感慨忖道，“母后真不愧是母后，这一出手岂是一掷千金那么简单？哎，倘或有朝一日我有母后这样的权力，是否也能俘获婉儿的芳心呢？”眸底闪过一丝凄凉，太平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武曌自是将太平的心思瞧得清楚，侧眸偷眼瞥向一旁的驸马薛绍，武曌眸底闪过一丝寒意，正要说些什么，便见上官婉儿已经款步走了进来，遂将出口的话咽回，含笑凝视着上官婉儿柔声道，“安排好了？”
　　“是，婉儿已经让裴少业星夜兼程赶赴边关了。”含笑答应着，上官婉儿已经在武曌左手边端坐下来，含笑请示道，“时辰也不早了，眼看池子上起了风，让他们靠岸吧？”
　　“恩，什么时辰了？”疑惑的看看上官婉儿，武曌抬眸瞧瞧船外的天色，复又看向上官婉儿柔声道，“日头还没落山呢，今日本宫兴致好，又饮了些酒，不碍事的。”
　　“那婉儿让他们送些醒酒汤过来吧，婉儿见您喝的也不少了，多少喝点。”一面说着，上官婉儿已经偏头向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婉儿你也太小心翼翼了，本宫可没那么娇弱呢。”舒爽的笑笑，武曌取了一块点心递在婉儿面前，“你往日最爱吃这个，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备下了，尝尝看。”
　　“恩，好。”羞红着脸接过武曌递来的糕点，尚未吃进嘴里，便有丝丝甜蜜溢往心田，“今天做的比往日还要酥，真的很好吃呢。”
　　凝眸瞧着上官婉儿吃的开心，武曌不由轻笑出声，满是宠溺的道，“可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喜欢吃，以后就经常让御膳房做就是了。”
　　上官婉儿闻言摇摇头，咽下口中的糕点笑道，“常吃就要腻了，什么好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啊。等什么时候婉儿想起来吃了，再让御膳房做不就是了，反正都是现成的。”饮一杯茶润了润嗓子，上官婉儿方才笑道，“刚刚婉儿见他们采了几只莲蓬上来，婉儿贪吃，便当场剥了几粒莲子，甜甜的，虽然有些涩，不过蛮香的。刚刚已经让他们拿去清洗了，想来也该送到了呢。”
　　“莲子吃些倒是无妨，只是你身子向来寒，吃的时候可得把莲子心剥出来。”温柔嘱咐着，武曌饮一口酒续道，“不过莲子心泡茶据说很好，婉儿可曾尝过？”
　　“这倒没。”
　　“莲子心泡茶，侄臣曾经喝过，茶水苦涩，不过却别有一番香甜，姑母若是喜欢，不妨稍后将剥出来的莲子心命人在阴凉处阴干了，之后冲泡就可以。侄臣听说，莲子心泡的茶可以清心去热，止血止渴等，很适合冬季饮用。”一旁听着武曌与上官婉儿对话的武承嗣忽然开口，将莲子心的功效一一道出，进而含笑道，“如果姑母喜欢，侄臣家里如今倒是存着一些，改日侄臣送进宫来给姑母尝尝，若是喜欢，便让人做来就是。”
　　“本宫一直听说承嗣府上多有能人，如今可是见识了。”含笑颔首赞扬着，武曌随即笑道，“既然承嗣有心，那就改日送进宫来些，也免得宫里人费劲弄好本宫不爱喝，反而浪费人力。”
　　“是，那侄臣明日便给姑母送进宫来，请姑母尝一尝。”
　　上官婉儿唇角噙着浅笑，却始终不动声色的默默观察一旁的武承嗣、武三思，不由微微颔首道，“这二人看来也并非不学无术之辈，只是究竟人品如何，恐怕还要再瞧瞧。只是……”沉吟片刻，上官婉儿抿一口香茗暗暗忖度，“就算不是朋友，希望也别是敌人才好，不然天后恐怕也要为难了。”心中轻叹一声，想到母亲这两日对自己说起的话，上官婉儿眸底隐隐闪过一丝暗淡，“未来究竟会如何，恐怕已经无人能够预知了。只盼望着能越走越好才好。”心中隐隐藏着不安，然而此时此刻的上官婉儿，也唯有打点精神全力应对当前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