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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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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教室里老师和学员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门后出现的是光润如同玉石的手腕,手搭着门把手,谢徽刚出院,没人和他详细说公司的安排,自己也没有余杭的记忆,所以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他上课的教室,抬头看了一眼门牌,方才疑问地叫了一声:“老师?”
老头子乐呵呵地点头,让他进去坐。
只能容纳十来个人的教室很小,老师有一个讲台,学员没有桌子。谢徽扫了一眼,见有两张空椅子,也就不去教室最后面搬了,直接选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左边的女孩子就是刚醒过来看见的那位,不过到现在谢徽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扫了谢徽一眼并不说话,谢徽礼貌地笑了一下,小声说:“上次的事谢谢你。”
而右边的人却阴阳怪气地小声感叹:“哟,大明星姗姗来迟啊。”
谢徽装作没听见。
他不知道到这个人是谁,贸然接话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其他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唯有女孩子又瞥过来一眼,然后自顾自地在腿上的纸张上写写画画,嘴皮子动动,估计是骂了句脏话。
老头子教的东西对于谢徽来说算是老生常谈,课上要求的即兴表演谢徽也游刃有余地完成了。不出意外,右边的学员一直对他冷嘲热讽,谢徽没说什么,下课后在教授后面出了门,按约定去这一层最里面的办公室,进门前先敲了敲门,里面的交谈声立刻停止了。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打量了谢徽一眼,问:“余杭么?”
谢徽点头。
“进去吧。”说完这句话他就径直往外面去了。
办公室里灯没有开,但是自然光很明亮,谢徽打了个招呼:“顾总。”
“坐。”顾栩眼风一指,示意他坐沙发上。
谢徽也没说什么,直接坐下了,没有半点局促不安的表示。
顾栩浇完花,然后拿起抹布把沾上尘土和茶水的窗台擦干净,边擦边问:“怎么这么快出院了,身体都好了?”
“好了。”
“心里也想明白了?”对于余杭干脆利落的回答他有点意外,回头来看。
谢徽直视着他,点头。
死过一回倒是有点意思了——顾栩感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说是未成年都有人信的男孩。公司签他就是冲着他红遍社交网络的“小谢”名头,他和影帝谢徽长着一样的脸,这就是公司手里握着的王牌,可是这才签了多久,那边“大谢”刚死,公司正准备趁这个时机好好炒作一下,这个余杭就因为同期学员的排挤,连躺在医院的亲人都不顾了,居然选择了自杀——不过好在是救回来了。
而看样子也想通了不少。
谢徽垂着眼不说话,任他打量。细碎的刘海下面,鼻梁高挺,他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完美的扇形阴影,打足自然光的那一侧脸颊,有种经刀斧琢磨出的凛冽的瘦削,同时带着脂粉质地的柔和。
顾栩干咳了一下,谢徽抬起头看他。
这样子看,又是无辜茫然的,仿佛刚刚那个冷淡的侧影完全是错觉。顾栩暗暗微笑,觉得自己果然是挑选可居奇货的个中高手。
不过也怪不得别人排挤他,长得像影帝,起点直接就比其他人高一大截,公司给他的待遇也好,资源也多。
“你妈妈的那边的费用公司先给你垫着呢,你不用担心,不过这笔钱等你接戏之后肯定是要还的。”
等了半天,只等到对面的人一句“哦”。
顾栩气短,坐到谢徽对面直视着他,语重心长:“余杭,你现在也该明白点道理了,公司签你们这些孩子是为了挣钱,不会为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精力……但你自己也要想一想,别人针对你,难道就没有你自己的原因吗?有时候学会为人处事……”
两个人靠得近了,遮挡住不少光线,谢徽几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并不亮,只是懒懒地半睁着,不像同期学员总爱睁大了眼睛……但依旧让人感觉是被凝视的,被温柔地凝视着,同时也会觉得眼前这个人格外软弱好欺。
的确是看上去就想欺负……顾栩莫名其妙地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不过这次事情还是挺严重的,我会好好教育汪详尽那几个,他们说你什么你也不要理会……你的机会就在眼前,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谢徽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上司这么好说话,几个同期的演员的刁难也是一般程度,余杭到底为的什么自杀呢?他的日记里对这些一句话也没提。
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被纱布重重包裹的左手腕在动作时依旧很疼。
谢徽微微出神,嘴上说着:“我知道的顾总,我会好好努力的。”
顾栩拍拍他的肩:“你也不要太伤心,你妈妈的事谁也没想到,不过你很快就要有出息了,就算她……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嗯。”谢徽语气低落,沉默了一会儿,说:“顾总,我明天想要请假。”
顾栩问:“怎么?”
真正的余杭的母亲现在是植物人,躺在医院里,总得过去看一下,谢徽握着左手腕强笑了一下:“去趟医院。”
顾栩了解地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谢徽去了转弯的洗手间。
手腕上的血迹都洇出来了。
他把袖子撸高,同时取出拎着的纸袋里的新的纱布和止血止痛的药粉。一圈一圈揭开纱布,最终露出狰狞的伤口,裂处鲜血正往外渗出。
但这样已经是好了很多了。谢徽怕疼,一是打小没受过什么伤的原因,二是因为他的母亲。刚开始在医院那几天,他真是疼得死去活来,然而却不会像以前那样发脾气说宁愿去死也不想这么疼,现在这种处境,再疼也得咬牙忍着,上天给他第二次机会已经是难得。
他因为疼而脸色泛白,缓缓揭开所有纱布,均匀糊好了一层药粉,等血液不再渗出后再糊上一层有止疼和止血功效的药粉,才动作轻微地绑好外面的纱布,慢慢洗干净手。
镜子里的人,真的跟自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如果此刻站在镜子前的是谢徽原本的身体,估计镜子里的人影除了个子高一点,脸孔成熟些,也不会有太大不同。这些细微的不同估计再过两年就会完全消失。
在医院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独立病房里一个人没有,他跌跌撞撞进去卫生间,看到镜子的第一反应是回到了十年前,直到想起来第一次醒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个名字——“余杭”,他才在昏沉中证实自己的所有猜测。
他向来不看娱乐新闻,有一回听人兴致勃勃地说:“你看,这个人就像是六七年前的你,真的太像了。”
半是吃醋半是好奇地探头去看报纸,那一张照片给他带来的冲击非常大,看完了心头也只余下震惊,那时候报纸上的人,就是顾栩刚刚在交谈中叫的名字——“余杭”,因为和自己长得像,又是年轻很多的后辈,所以被叫做“小谢”。
所以那个学员讥讽地喊他“大明星”。
所以顾栩说“你的机会就在眼前”。
因为谢徽死了,而自己变成了余杭,长着谢徽的脸的余杭。多么可笑?究竟是因为什么,他能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从另一方面想想,又觉得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真正想死的人抛下了肩上的责任毫无负担地离开,出了意外不想死的人正好借了他的身躯,再担起他留下的担子的同时,以另一个身份存活下来。
真是……世事弄人。
“余杭”勾起唇角,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拉出一个寡淡的笑容。
走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余杭把药品封好,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提起袋子往外走。
早上那个学员与他擦肩而过,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
自来水的“哗啦哗啦”声中,他叫住余杭:“余杭。”
余杭站在外面,觉得自己应当没有猜错,弯了弯嘴角问:“汪详尽?”
汪详尽听得懂疑问语气,但不知道他这样叫自己什么意思,相比于打击眼前这个仇敌的重要,那一点疑问直接被他抛诸脑后。
水关了声音更清楚,汪详尽开口,一副看好戏的语气:“自杀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要升上天堂啊?”
不等余杭回答,他接着感叹“真是脆弱啊”,满是讥讽。
余杭很有涵养地摇头:“意外受伤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好好休养’,非要急着回来呢?”汪详尽假笑,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恶毒。
“顾总说最近公司会很忙,我一个人旷工事小,耽误大家的事就不好了。”
虽然实际上各有各的事,但名义上是一个组合,公司安排的宿舍也是挨着的。
然而汪详尽听了这句话却像被点燃的炮仗:“妈的你不过是凭一张脸,有什么好得意的!”
余杭一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以为自己意有所指。自己的话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别人都围着自己这个中心转的意思……不过这个汪详尽也太敏感了。
余杭懒得解释,想想这样也好,有些事不用说得清楚明白,回头顾栩如果真有教育他们的时候,自己正好看戏。
看汪详尽一副气得想上来揍人的架势,余杭闲闲往门框上一倚:“你知道谢徽死了吧?”
汪详尽撇嘴,这事儿谁不知道?这两天到处都是这个人的新闻好吧,昨天还有个新闻说某个追星的富豪在他葬礼上给他烧法拉利呢……以前根本就不觉得这人有名啊,要不是余杭长了张和那人一样的脸出了名,鬼才会记得那个人……不过他提这个干什么?汪详尽看着余杭。
余杭勾起唇角,绽出一个比汪详尽之前那个恶毒百倍的微笑。同时低声道:
“那你还看不明白么?我这张脸啊,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接着他扬声朝外打招呼:“顾总!”
顾栩对他的笑容满面有点莫名其妙,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离得那么远,几乎是立刻扬声回应:“你没车吧?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Bingo!成功遏止了马上就要化身恶犬扑上来撕咬的人,余杭丢掉垃圾,心情愉快地蹭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