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边的身影》八旗子弟

1、第 1 章

　　忙过焦头烂额的期中考，班主任正式宣布重新编排座位。

　　“以后就换成单人单座。”
　　早该了。
　　“少讲点话。”
　　这得跟403那几个男生说。
　　“把精力放到学习上。”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陆小美趴在桌子上，睁大了眼睛盯着讲台上正在义正言辞的班主任。对于班主任在成绩出来后苦思冥想出的计划，没理由公开持反对意见吧。
　　20个班里排在16名的16班。归功下来也主要是由于403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们吧。如果每个人的数学成绩能在50分的基础上提升到合格，也不至于到班主任会下这种死命令。
　　怨声载道。大多是和多年至交挥泪吻别的种种，和安慰下次考试还会有别的合作伙伴的诸类。换来换去还不是在几平米的地方里呆着。陆小美趴在桌子上想。
　　换座位这种事吧，陆小美见多了，初三时的那个班主任三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的情况到现在还铭记于心，只知道换到中考完大家都不清楚同桌是谁了。

　　前同桌晶晶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孩子，在日常娱乐和考试中都不会没有共同话题。会给没吃晚饭的自己准备面包和牛奶。会带每一期的《最小说》来。会在做完试卷顺便帮自己检查一遍。总之小美从来没对人有过这种的印象，比亲娘还亲似的。不过换位之后最大的缺陷也无非是英语单词要自己背了，古文默写要自己订正了，以后讨论小四要翻山越岭过去找人一类的而已吧。
　　也无非。
　　而已吧。
　　陆小美用手敲敲脑袋，自我安慰？

　　新座位表打在大屏幕上，民怨四起，哀号声立刻随着空气流窜到教室的各个角落，分贝居然可以盖过45匹狼。
　　陆小美站起身，用手扶住300度的眼镜。抬头盯着屏幕一行一行细数。

　　陆小美 韩天佑

　　韩天佑……？

　　愣出神2秒钟，然后下意识的四下张望，目光扫过的地方都是搬迁后的狼籍，闹灾荒似的。好不容易收起视线，定格在一个以醒目的橙色球衣代替校服的男生身上。
　　403的家伙……第一反应。

　　403里住着6个男生，相貌都能达到80%尖叫指数及以上。其中性格各态，有外向的，有内敛的；有热情的，有冷调的；有会打篮球的，有会整电脑的。除了不在学习上下功夫，可堪称“完美”？（的宿舍。）身边众多的美女如云，只是……6人都早已名花有主了。
　　好吧。虽然陆小美不喜欢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但对于整个宿舍却具有极高的热忠度。看着他们成双入对、卿卿我我，委实是这封闭四角学校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呢。

　　等陆小美将桌子搬到指定位置后，就看到站在旁边的韩天佑，自己只能到他肩膀。叹口气，坐下来，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桌子。
　　真乱。

　　“Hansa!虞美人叫你啦！”
　　“来了——！”
　　然后听到翻椅子的声音。再转头，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风似的。
　　唉，有家庭的人活的真充实。
　　把头埋在胳膊里，继续冬眠状态。虽然现在是6月，夏天。

　　Hansa是韩天佑的英文名。陆小美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英语课上听韩天佑的自我介绍。就那岔，鬼使神差一样发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声音“这也算名字……”
　　然后四下了然无声。居然感觉到了连同老师一起投射而来的目光。回视一圈后很自觉地把头往更深的地方里埋起来，或者说想找个洞钻进去。

　　Hansa……
　　……Hansa？

　　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撕心裂肺地讲。
　　同学在座位上睡眼朦胧地听。

　　陆小美对教室里倒下的一片感到无奈。眼光扫到讲台上，看到数学老师那张通红的脸。可怜的人呢。
　　明明数学考了年级倒数第一，为什么现在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睡呢？
　　明明教出了年级倒数第一的班，为什么现在可以这样无动于衷地讲呢？
　　视线从数学书上的算法语句转到窗外，却透过玻璃看到一张严肃的脸。唉，班主任也辛苦呢。

　　视线转到旁边的桌子，正好对上韩天佑那张熟睡的脸。纤细的线条勾勒出一副精致的轮廓，然后就有两笔墨黑色抹在眉毛的位置，下面是一双闭合的眼睛——黑色的曲线。再下面……
　　埋在胳膊里的脸，睫毛微动。一双迷朦的眼睛被强行地撑开，然后就撞到陆小美转过来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韩天佑在陆小美直射而来的目光下尴尬地笑笑。正起了身子，把被压在下面已经褶皱的数学书翻开。
　　韩同学问：“第几页？”
　　陆同学答：“32页。”
　　陆同学又答：“第四题。”
　　陆小美看到韩天佑的书在他手下飞快地转了几页，说：“班主任刚来巡视了。”
　　韩天佑转过头：“看到了？”
　　陆小美也转过头，把目光重新放到书上：“看到了。”
　　然后听到韩天佑“啊”了一声。再就是下课铃响了。

　　陆小美开始了第一个没有晶晶帮忙解决作业的晚自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伟大的哲学理论绝对是正确的——协作走向成功。

　　如果是昨天晚上的现在，晶晶就正在给陆小美讲物理题。一定的，已经成了定律。而现在，陆小美则埋头对着那道万有引力的物理题往死里看。
　　用细绳牵着水桶在空中做圆周运动，为什么水不会掉下来？
　　“有尺子吗？借我用下。”
　　陆小美的头右转90度，看到韩同学脸上那幅“虚假”的笑容。从桌上摸过尺子递过去。
　　为什么水不会掉下来呢？
　　“借一下圆规，谢谢。”
　　为什么水不会掉下来呢……
　　“有铅笔吗？借来。”
　　为什么水……
　　“把你物理答案给我。”
　　……

　　打了铃。教室里的同学哄一声作鸟兽散。
　　小美继续埋头研究着今天的物理作业。三菱在手中飞快的转动，眼角扫到桌面上有异常的东西。余光一瞥，瞄到一堆物品由上至下最终掉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有自己的尺子，自己的圆规，自己的铅笔，自己那包没用完的纸巾。还多了一瓶未拆封的特仑苏。
　　将目光从牛奶瓶上向上移，看到韩同学站在身旁，和他那双笑起来看不到眼睛的眼睛。
　　“谢谢啊！你人真好。”
　　人真好。
　　人好。
　　这年头，哪还有用“好”来形容人的。“人好”和“好人”都已经变成绝对稀有的珍惜产物了。所以至少不再那么频繁的用“好人”来形容“人好”了。陆小美想想，想笑，就用笑的语气从鼻子中蹦出一个“嗤”的声音，回应着韩同学的道谢，表示“客气了”。
　　下一刻，看到这个新同桌翻过好几张椅子，跑到门外，右转，身影消失了。

　　一连几天。
　　数学课一连睡了几天。
　　东西一连借了几天。
　　身影右转后一连消失了几天。
　　像是一切被安排在定式的胶卷里，按下重播键，一遍一遍反复重演，没有插曲，没有波澜。本以为就会这样一直无限循环下去，却在某一天被人切断了电源，一切停顿下来。

　　“明天开家长会。”班主任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在讲台上透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要好好跟你们家长探讨一下你们的学习问题。”
　　“纪律问题。”
　　“还有早恋问题。”
　　然后镜片反光，顺利地看不到老班那双眼睛。

　　“我们班有人早恋——？！”一声厉喊扯破了寂静。
　　“哪能啊——！”
　　“好像没哦！！”
　　“这年头怎么可能有人早恋嘛！”
　　戏剧性地回应，恶趣的笑话。嘈杂声立刻四散开，夹带着邪恶的笑声。此起彼伏。
　　陆小美觉得这绝对是对班主任智商的一种侮辱。她能感觉到老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下面绝对是一个个出双入对的名单。

　　“小美啊。不是妈妈说你，你英语实在太差了。”
　　“你说怎么就学成这样。跟平均分还差了10多分。”
　　“老师说英语要开口读，我就从来没听你读过。”
　　“我看你跟本就没下过心！”
　　“你以后每天回家都给我读2个小时英语。”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陆小美，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人！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生出。我这样。女儿。
　　小美很无奈，当初也不是我要你生的。“嗤”的无奈声顺口而出。抬头，看见一道白色切线顺势而下，眼前只留下模糊的残影。然后很清晰的“啪”一声。某个部位的温度就顺势而上，烧烫了脸。

　　“陆小美？”
　　“……”
　　“欸欸。你不高兴吗？”
　　“……恩。”
　　陆小美将埋在胳膊里的头抬起来，用迷茫的眼神呆滞地看着问话人。
　　“怎么了？”
　　“我妈很罗嗦。”
　　“那关你什么事哦？！”韩天佑的语气里夹杂着小小的起伏。
　　“……”
　　关自己什么事……？
　　就“关自己什么事”来说，只要能做到我行我素，心如止水。也就不期盼没有得道升天的一天吧。那关自己什么事呢？除了在“母亲”这个词语上有着过分的牵连，罗嗦也确实不关自己的事吧。
　　英语什么的，还真叫人头疼呢。

　　转头，本来应该消失人影的座位上，是韩天佑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虽然很少看到他认真的写作业。但好象每天都会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精致笔记本，在上面写些什么。
　　“把你那本‘夏至’借我。”韩天佑用空出的左手，横跨过自己的桌面，指着左上角那堆书中的一本。
　　陆小美放下笔，用手按住上面的其他书，然后抽出中间夹住的那本《夏至未至》，递给韩天佑。
　　“这是什么？”抵挡不住好奇心，陆小美最终还是开口问了。虽然一直告戒自己要心无旁骛来着。
　　“情书。”
　　“给女朋友的？”
　　“是。”
　　“每天晚修下课都是去找她？”
　　“恩。”
　　强袭而来的浪花砸在透明无实的戈壁上。水花四溅冰凉地纷飞各个方向。忍住心中澎湃的波涛，但还是没能按耐住内心的激动。
　　原来传闻是真的！
　　元旦的激情告白。
　　情人节的烛光晚餐。
　　每天一封爱的表白书。
　　不管中秋、愚人都会送上精美的礼物。
　　只要知道其中一点，就能马上联想到其它种种的丰功伟绩。眼前赫然树立着一位“新好男人”的模范形象。好印象指数飚升到120%。

　　看着那张严肃的脸，和一页已经过半的字迹。陆小美突然觉得好感动。原来世上还真有如此这般痴情的人。
　　右转后消失的身影也是为了送上每天一封的“真情表白”吧。

　　“那个……”小美琢磨着怎么开口。
　　“恩？”
　　“……今天怎么还没去呢？”
　　“吵架了。”
　　“恩……恩？！”
　　迎头一棒。打了个激灵。
　　“我说……怎么会吵架呢？”
　　“恩？”
　　“不是一直都感情很好么？”怎么就会吵架了呢……
　　“哦……谈恋爱的事被老妈知道了。然后老妈找到老班，老班又找到她的老班，然后就被骂了。再然后就……就这么吵起来了？”韩天佑放下手中的笔，在旁边说着说着，眼神就开始迷惑了。然后……就这么吵起来了？大概自己也不能清楚的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吧。
　　“所以今天没去啊。”
　　“所以今天没去啊……”

　　韩天佑转过头，看见陆小美那张一向舒散的脸这时却绷得像洗衣板一般。

　　“怎么你比我还紧张？”
　　“不会分手吧？”
　　“哎？那个……不会的。”
　　很意外的问题，却在得到斩钉截铁般的回答后看到一张恢复以往舒散的脸。是在说“那就好”吗？
　　陆小美不知道为什么韩天佑会突然很莫名其妙的笑起来。而且笑到后来还出了声。最后居然还看到他用手抹着眼角笑出的眼泪。
　　无可厚非的笑。
　　笑的无可厚非。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去，小小的插曲不过是小美的英语成绩终于快接近平均分了，在课上会打醒睡觉的同桌了和听到一部分同学7月份就出国的消息。

　　晚自习时，陆小美问，
　　“Hansa也是7月份出国吗？”
　　“那个……是呢。”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就丢这？”
　　“一起去。”

　　很简单的一问一答，然后就没了下文。
　　陆小美没问为什么他们会一起决定出国。也没问为什么双方的家长就这么同意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心做媒。也不知道是特意安排还是碰巧撞上。毕竟在这种外国语学校高中读完一年就出国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夏至日在一瞬间从眼前划过。
　　然后就顺顺利利的过完剩下的学期。
　　然后就是给一部分的同学开欢送会。
　　再然后就看到Hansa牵着他女朋友的手拉着行李箱上了回家的校车。

　　最后这一幕也是自己座在车上，透过玻璃窗看到的。

　　陆小美上了车，习惯性地将手中的大包小包挑了个没人的座位扔了上去。然后就窗坐着，将上半截身子顺势靠在玻璃窗上。打了个哈欠，发现已经开始睡眼朦胧了。
　　迷迷糊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将趴在桌子上的身体正了起来，盯着自己，然后就莫名地开始笑，笑出了声。直到最后，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