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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佒登巫师 我是洛格族 ...

  •   我是洛格族族长家的三小姐。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整个暮台平原上的七个部族里,有三个部族的族长是女人。因此,由女人继承族长的位子,在我们这里也算得上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虽然洛格族连续三代都是男人做的族长,可惜这一代,我的父母并没有生下儿子,下一任族长也只能在他的三个女儿里选。
      最受父亲宠爱的长姐叫炎真,她从小就被当做未来的族长继承人来培养。骑马射箭无所不能。长姐大我十岁,她长得不算特别美丽,因为有一张轮廓太过锐利的脸,叫人看着害怕她。我也害怕她,总觉得,她的眼神就和我躺在草地上时数过的那些秃鹰一样。它们对任何活着的生物虎视眈眈,亦或者说,它们打量任何生物的时候,都像是在打量猎物。
      长姐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似乎,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是强是弱。假如她判断这个人是个弱者,那么她看他的眼神中就会带着一丝不屑。
      长姐用着不屑的眼神看我。她并不想和我说话。
      草原上的女人有时候会比男人还要彪悍,长姐应当算作其中翘楚。据说,她手下有一支净是女人组成的部队,每一个姑娘都像她一样,不但会骑马射箭,还会舞刀弄棍。长姐和这些女人一齐剪了短发,使得有的时候让我分不清她们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
      她露出的耳朵上带着一对镶嵌着绿松石的银耳坠。那耳坠看上去很重,将她的耳垂都拉长了一些。每当她走路的时候,那对耳环就一摇一晃,一摇一晃,让我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她的耳朵上。
      而每当此时,长姐就会用她秃鹰一样的眼神看着只到她腰际的我。她不说话,我不说话。我们的目光彼此错开,然后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二姐阿辉说,长姐其实是怕我的,她怕我和二姐。因为我们俩同样也是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假如父亲突然改变主意,她就会立刻失去她族长继承人的位子。
      二姐比长姐小两岁。长姐长得像父亲,而二姐长得像母亲。所以长姐越来越像个男人,而二姐仅仅十三岁便已经出落得美丽动人,一双眼角上挑的狐狸眼撩拨着草原上男人们的心。但是,她是荆棘丛里的鲜花,可望而不可即。就算不能继承族长的位子,一个部族族长的女儿,也是不可能下嫁给山野匹夫的。
      并且,二姐和长姐一样,也习得一身好剑术。就算是草原上最强壮的男人,也不见得能在她手上占得几分便宜。
      事实上,父亲是不可能考虑让我来继承族长位子的。因为佒登巫师的预言,我是一只黑猫。就算灾难已经发生,那也不代表我就不再是黑猫了。
      狼群袭击牧场的事情让我在洛格族族人中失去了被他们拥戴的机会,所有人都知道,三小姐是不祥的存在。
      不祥的三小姐,也就是我,在回到城堡里的第一天晚上,五年前为我占卜而做出我会带来灾难语言的巫师佒登再次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留着很长的头发,其中几缕编成辫子,用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装饰了起来。他一走近我,我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
      “就算灾难已经过去,三小姐身上的不祥之气还是没有完全消除。”佒登大声的仿佛宣布一般说道。然后,他点燃了事先在大厅中准备好的柴堆,一团灼目的火光便燃烧了起来:“来吧,三小姐,跳过这火焰,为你驱逐邪气。”
      恍惚间,我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许多人。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包括我的父母和两个姐姐。我自己身上,则穿着一件写满了奇怪符文的衣服。
      那是巫师佒登为我举办的驱邪意识。时隔久远,我能记起的,也只是自己被他一双皱皱巴巴又黝黑的手推搡着来到火焰之前。五岁的我,比那火焰并没有高出多少。出于生物对火本能的恐惧,我从佒登的手中挣脱出来,退后了几步。
      佒登露出了困扰的神色,转头对我的父亲道:“族长,看来,是邪气不肯从三小姐身体里出来。”
      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时皱起了眉头,父亲走到火焰的另一边,对我伸出手,道:“阿实,不要怕,尽管跳过来。”
      假若此时在火焰另一侧张开手臂要接住我的人是阿朗,或许我会大着胆子从那火焰上跳过去。可是,我对于这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没有丝毫信任的感觉。于是,我怯懦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巫师佒登脸上露出夸张的惊愕表情,对父亲道:“族长,这预示着,三小姐这一生都将灾厄不断。灾难会如影随形,伴随她左右直到永远。”
      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挥了挥手,道:“算了,把她带走。”
      他指的“她”当然就是我。这一刻,我那个刚刚对我和蔼仁慈了一天不到的父亲,突然不想再看到我的脸。他挥挥手,让一个侍女将我抱走。母亲望着我的背影良久,便哀哀的叹了一口气,跟着我的父亲离去了。
      这一天,我彻底的失去了族长父亲的宠爱。年仅五岁的我,还并不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所在。
      那天晚上是离开牧场的第一个晚上。从前,我每晚都和云冬一起入睡。今天离开了他,我睡不着了。在这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床上,闻着用香料熏过而充斥着整个房间的甜腻气息,我体会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于是,我从床上下来,推开门走到了外面。
      族长住的地方是足足四层高的城堡。族长一家,家里的下人,卫队,厨师,甚至以佒登为首的一群巫师全都和我们住在一起。不过,主人的房间在最顶楼,象征着至高无上。而住在一楼房间里的,就是这城堡里地位最卑贱的人。
      比如,我的云冬哥哥。
      因为睡不着觉在外面夜游,我遇到了两个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就是长姐打理的那支女子军队里的人。她们本来已经拔出了剑,看清楚我的脸之后,她们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当时我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她们是在商量由谁将我带回房间。毕竟,我被许多人叫做黑猫,她们也认为我会像是黑猫一样,只要碰到我,就会沾染上不祥之气。互相推诿了一阵,我被她们其中的一个非常不情愿的抱起来,送回了我的房间。那个女孩和我的长姐不一样,她有一张秀气的脸庞。因此,短发也遮掩不住她的女子气息。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青草味,我被她抱起来的时候,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说我想要云冬。
      她被我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叫醒了睡在走廊另一头的族长和他的夫人。
      “云冬是什么?”
      被吵醒的族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好在他还记得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娃是他的骨肉,于是耐着性子问道。好不容易,他从我口中问清楚了我想要的那个云冬是个牧民的儿子,于是,我的父亲大手一挥,叫人从牧场上把云冬带来,给我做玩伴。
      这并非父亲宠爱我的证明,他只是以后再也不想大晚上被我的哭声吵醒。
      从这之后,一楼的下人的房间里,住进了我的小哥哥。他也不过五岁,需要人照顾。因此,坦雪也自愿成为了这座城堡里的侍女。
      我的生活重新找回了一丝曾经的快乐。虽然比起以前在牧场上,这里的生活多了许多条条款款。比如,坦雪和云冬不能进我的房间和我一起睡。不能再和我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处处平起平坐。我并不愿意摆出主子的架子,但是这里的规矩,就是我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我并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族长的女儿和百姓的女儿之间有什么区别。我甚至不懂,为什么我们一家五口吃饭的时候,周围有那么多人站着,并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我想恢复以前的生活,让坦雪和云冬和我一起吃饭睡觉,甚至让坦雪帮我洗澡。但是,坦雪的脸上立刻露出从前她那惶恐又谦卑的表情,道:“三小姐,这可不行。让族长和夫人知道了,我是要挨罚的。”
      我不想让坦雪挨罚,所以,此后也不再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初的两年,我每晚都一个人躺在被香料熏得有些呛人的大房间里的象牙床上,旁边烛台火光摇曳,门外偶尔响起巡逻女兵皮靴踏在走廊木质地板上的声响,有时也会响起另一种脚步声。
      那是没有重量的人踩踏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脚步声不断在走廊上徘徊着,有时会忽然消失,有时则响起一整夜。
      因为这陌生又让我害怕的脚步声,我哭闹过很多回。二姐告诉我,那是我们洛格族祖先亡灵在城堡中徘徊的声音,他们想看看我,看看这个被预言会带来不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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