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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堂 ...

  •   【第十四章】

      因为下雨的缘故,此时天色有些偏暗,我起完名,看了更漏,估摸着已经过了巳时。

      一般早朝都在卯时,不过大臣们要上朝,通常寅时就得在朝殿外恭候着,朝殿的名字叫乾坤殿。那个时候天色还完完全全是黑的,不像现在,好歹天边还有那么一丝光亮。

      我问过下人,得知今日事务繁多,早朝并未结束,便决定去一趟乾坤殿。事不怕早,更不宜迟,既然决定下来,那便要大刀阔斧,势如破竹。

      我象征性地换了套青黑色章服,随手将散发用长缨系成一束,连笏板都懒得拿了,和院中几人打完招呼,直奔朝堂而去。

      我从殿外走进去时,君少辞正襟危坐,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眉眼沉静,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尊贵高傲的气度,下位众臣,班列两旁,肃整森严。

      君少辞瞧见我,似是没有想到地怔了一怔,随后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头,但并不说话。

      我从两列大臣中央穿过,脚步轻缓悠然,不用看也知道一路上有无数偷偷打量的视线。我在众人的正前方立住,冲上边的君少辞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微臣卿凭,参见皇帝陛下,逋慢早朝,还望恕罪。”

      君少辞打量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了一圈,淡淡道:“免礼。”

      我道了声:“谢皇上。”敛袂退到一旁,先静观其变。我自知这身子估计撑不住长久的站立,特地退到柱子边上,说不得一会可以靠靠。

      脚下刚停,君少辞的淡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给卿相赐座。”

      座来。

      我安然舒坦地在椅子上坐下,给了君少辞一个“够意思”的眼神。

      自古还没有臣子上朝不跪君的,更没有臣子与君平起平坐的,我无视这一点,君少辞更是纵容。

      处理了几件事物之后,大臣们都不发言了,君少辞拂袖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退朝罢。”

      诶?

      这是摆明了无视啊,我赶紧地从尚未沾热的椅子上站起来,行礼道:“臣有本奏。”

      君少辞瞥我一眼:“讲。”

      “前日微臣偶入枫华城…………”我捡着重点表述了下枫华城的情况,包括审案、刺杀、入山等等,说到半路抬眼一瞧,君少辞面色沉沉,深遽的眼睛盯在我身上,里边浓雾滚滚。

      “枫华后山曾埋伏了大批人马,那么三年前的邦畿呢?”我咳了一声,继续道,“众所周知,物价飞涨一般有五个原因:其一,擎画新政,币制改革;其二,天灾人祸,收成匮乏;其三,他国影响,更相易价;其四,贵族垄断,暗渡陈仓;其五,人口激增,供不应求。

      其中,前三条可以判断不成立。当时我朝复辟不久,的确有新政施行,但并未改变币制。况且物价起于国家安定之时,邻国也势态平稳,最重要的一点,此事只出现在邦畿一处,四和五的可能性实在很大。

      如果三年前的邦畿曾潜入大量人马,结果会怎样?”

      物资供应严重不足,物价飞涨。

      君少辞眼里现出沉思。

      “敢问丞相大人,”一位老臣上前一步,“既然如此,为何枫华城的物价没有异常?”

      “枫华处在边境,”我淡淡道,“无论南沂、北拓,抑或其他邦国,提供补给不是难事。且,不是九驻。”

      “敢问大人,”又一位老臣开口,“邦畿防卫森严,人马如何潜入?”

      我冷笑一声:“里应外合,乔装改扮,化整为零。”

      群臣一阵骚动。

      “大人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我道,“万数敌军在眼皮底下我们却混然不觉,没有内外勾结,哪一个国家有这种能耐!”

      君少辞低眼注视我,开了口:“那卿相之意欲何为?”

      我笑得恰到好处:“查!”

      躬身作揖再行一礼,我道:“臣愿称制案问,全权受理此事,望皇帝陛下准奏。”

      “皇上,”这又是另一位官员,面孔年轻而陌生,眉目之间有一分倨傲,看官服是个正四品侍郎,“臣以为,枫华之事确实蹊跷,但要借此查清三年前的案子,实属无稽之谈!”

      “这位大人,”我懒懒地接口,“敢问三年前你在何处?可了解事情始末?”

      “这………”他咬了咬牙,心有不甘道,“不甚了解。”

      “那么退下。”我毫不客气道。

      “皇上,”褚云矜走上来,笑得人畜无害:“卿大人伤病未愈,微臣愿为代劳,以担其忧。”

      “不必劳烦褚大人,”花间也随即出列,“臣愿伴随丞相大人左右,听候差遣。”

      “臣愿伴随丞相大人左右,听候差遣!”

      张自牧、李拾月、于让等人“哗啦啦”地跪成一片,朝堂之上,登时分出三个阵营:支持的,反对的,和近年提拔上来观望的。

      我对君少辞三行礼,把先前的话完完整整重复一遍,道:“臣愿幸会称制,全权受理此事,请皇帝陛下准奏!”

      良久,我听到君少辞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准。”

      顿了顿,又道:“花间、褚云矜从旁协助。”

      ………………

      下了朝,一只脚刚迈上回到丞相府的小路,我就被人拦住了。

      拦我的是熟人方公公:“卿大人,请移步御书房。”

      “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皇宫很大,御书房离乾坤殿倒是不远,我越过一个花坛,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

      “卿大人。”守门的两侍卫向我拱了拱手,“皇上在等您。”

      我点了下头,信步上了玉石台阶,穿过外苑,绕过金线纹绘的真龙锦绣折叠屏风,走进内室,君少辞正在批阅各处送来的奏折。

      他换了身简单的月白色单衣,玉冠束发,凝眉低眼,手执金黄小册,伸情一丝不苟。

      案桌边摆了一张黑檀木圆凳子,我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下来,随手拿过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你伤还好么?”

      君少辞“嗯”了一声,没有看我,却合上了手里的奏折,声音淡淡:“这个案子,非查不可么?”

      我搁下杯子:“国事相关,不得不然。”

      他道:“你可以让别人做。”

      我笑了笑:“这件事,除了我,其他人半分成功的可能也无。我自有把握,你不必忧虑。”

      君少辞抬眼,目光落到我身上:“三年前这枉案子毁了你的身体,废了你的武功。现在,你是不想要命了么?”

      “有句话我同林子扶说过,现在我同你说。”我道:“卿凭还活着,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君少辞徐徐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卿凭,”他放下奏折,“我不想用身份逼你。”

      如果不是急了他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是君,我是臣,但古人有一句话:‘臣义而行,不待命。’”我也站起来,平视着他,“你可以行使君的权力,但我不会改变初衷。”

      君少辞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传令下去,赐予丞相卿凭尚方宝剑,见相如吾,有不敬不从者,格杀勿论!”

      他背过身,对着墙壁长长叹了口气:“东西和旨意我会让方公公送到你府上,卿凭,万般皆小,生死为大。”

      我点头,尽管他看不见。

      …………...

      回到相府,我在门口遇到一个不速之客。

      他被我府门口的两个待卫交戟拦着,身上去了官服,换成淡蓝色长衫,发间有一支木簪,头发挽一半,散一半,松松闲闲的样子,倒也不见乱,正是朝堂上见过的褚云矜。

      小八双手插腰气势汹汹地站在门里面,旁边是抱着剑面无表情的三师哥。

      看见我走近,小八赶紧朝我招手:“小九小九你回来啦!这个人非要进来,我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样轰出去?”

      我走上前,两旁侍卫自动收回武器,行了一礼后贴壁作松树状。我从中间穿过入府,后面的人刚要跟上,“咔”一声,两把戟又给拦上了。

      “丞相大人,”我转过身,褚云钤隔着侍卫作着揖笑吟吟地望我,很真诚道:“小人下了朝,进行了很激烈的思想斗争,小人的脑海里好像装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说:‘马上去丞相府!’,另一个小人说:‘好啊好啊!’,于是小人斗胆………”

      我抚了下额角,不得打断他:“以后自称下官。”

      褚云矜:”是。于是下官斗胆………”

      小八鄙视道:“我看你应该抖脑子,都是水不知道吗?”

      褚云矜表情更加真挚:“下官受教。其实下官此次来,”他顿了一顿,将右手伸进左手袖子中,取出了一卷有些发黄的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这是三年前邦畿天价的案宗,连同您入狱和的朝堂之变全部内容悉在此处,下官已亲自整理妥当,请您过目。”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来随手翻阅。

      他是刑部尚书,寻出三年前的案宗自然不难,但如此详细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随眼一扫,略略地就看到这么几段:

      “问于城西荣发粮行,一石米纹银二两………”

      “问于城北锦瑟绣庄,一匹布纹银十两……”

      “三日,褫革丞相卿凭,王迟仁临狱视刑,鞭其五十,火烙有三,以盐覆伤………”

      “五日,天牢被劫,具体如下:……………”

      “八日,圣旨下,按诛四十有九人,为前刑部尚书王迟仁、前户部尚书方广、前御史大夫齐协…………”

      我合上案宗,转身往里面走:“进来。”

      “谢大人。”

      我遣退了下人,自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慢慢地向书房走去,褚云衿便一直跟在我身后。两侧枝叶入冬不凋,生得很是茂密,有几树斜斜冒出,擦着衣裳漫扫而过,飘落几片叶子。拐了一个弯,我的衣摆如流水般在地上淌过,低手拔开一根枝条,我开口道:“褚大人春秋几何?”

      “回丞相大人,”褚云矜在身后道,“二十有四。”

      “亲眷几许?”

      “孑然一人。”

      我不再言语,脑中回忆着方才在御书房君少辞谈论他的话:“褚云衿幼孤,家世简单干净,但他本人却是深不可测。

      此人原是王迟仁手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四品侍郎,三年前你出事后,朝堂移宫换羽,他像是横空出世,一马当先稳住了刑部。

      当时王迟仁手里还有几件案子悬而未决,褚云矜接手下来,片言折狱,如汤沃雪。

      他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细想又分明滴水不漏,原在那情理之中。

      他找上你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但万事没有绝对,卿凭,你自己要小心。”

      我脚步轻顿,一抬眼,已经是到了书房的门口。

      褚云衿跟着我走进门,一双眼睛顾眄有神,四处打量这些花盆摆设一翻,他笑道:“一石则岱华千仞,一勺则江湖万里。丞相大人果然雅致!”

      我在案几后边坐下,看着褚云衿行云流水地掩了门,然后立到我跟前行了一礼:“大人。”

      他将左手伸进右手袖子中,又取出了一卷有些发黄的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这才是三年前邦畿天价真正的案宗,请您过目。”

      我淡淡道:“你倒是谨慎”。

      褚云矜笑道:“除了大人,下官谁也不信。”

      “是么?”我把所谓的真正的案宗拿到手里,“可是我却信不过你。”

      褚云矜道:“日久见人心。”

      “但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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