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心 世有解语花 ...
-
长安四月，他种的海棠不知是何时开的。
夜深风弄花，人静月当楼。
花团如锦，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细小的红色花朵密密的挨满了枝头，开的比天上的数不清道不明的星星还要璀璨明亮几分。浓浓夜色和莹莹月色的掩映下，竟美好的像一笑凝然的女子，一眸一笑，媚态丛生。微风过处，花影摇动，却又满满的愈发清凉出尘，姗姗动人。
夜色已重，如豆灯火下，绮年玉貌的男子仍在书房里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他突然间微微抬头，用手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继而缓缓起身，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隐在浓墨般漆黑夜色中的一树鲜红如血色的海棠。
世有解语花，谁人解花语。若更花解语，却解使人愁。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叫花解语，而西府海棠偏偏又叫了解语花，世上花朵娇媚者万千，端庄者万千，名贵者万千，清香者万千，凭着他的身份地位，家财万贯，区区花草而已，想种什么奇珍异类大概都易如反掌，他却独独最爱了这无香的西府海棠。
他的小楼印社，房前屋后已满满的都是解语花，他却还嫌太少，又亲手栽了不少盆栽摆满了栏杆。他的海棠，想来早就是长安一绝。多少人慕名而来，其中不乏王侯将相，如花美眷，却一律被深居简出的花家三公子挡在门外，败兴而归。想到这儿，一袭华丽绯衣的清俊男子的嘴角，突然不自禁地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如今，怕是再不能如年少时这般任性骄纵了吧……
轻轻地敲门声。
“公子，有人求见。”
“不见。”那眉目冷峻的花家三公子花解语虽这样答着，心里还是不禁诧异，且不说已经这个时辰了，单是他这些年来一律不见外客，对外冷若冰霜的态度，已足以让凡夫俗子庸人之流望而却步了，想来自幼与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左膀右臂左文昭右武穆二位也定然会百般推辞对方，今天是怎的……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进来。”花解语微微蹙眉，心中的疑团却是更深了一重。
左文昭推门进来，脸上是隐不住的担忧神色。他俯身到花解语身边耳语道：“公子，今日这位，你可知是谁吗？竟是前些日子刚出那本传奇的主角——天下第一剑客陆飞光！此人点名要见公子，我实不知他来访所为何事，阿右他武艺那么好，仍是奈何不了他。我看，您还是见见为好。”
陆飞光？好像是有点印象。就是传说中倜傥任侠，轻财纵酒，仗剑天涯，云游四方的那厮么？还真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啊。
“见了。”
门再打开的时候，陆飞光早已摆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口多时。
不过是门缓缓推开的一瞬，花解语和陆飞光都失神愣了一秒。爱琴因弦直，对弈喜局方。没错，棋逢对手，就是这种感觉。一黑一白，一动一静，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线，转瞬间棋局变幻，对弈双方早已纵横捭阖，千军万马，千言万语，纳须臾于方寸，摄万物于心间。
顷之，花解语终于定睛看清了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剑客。只见对方一身青色长衫，乌发高垂，长眉入鬓，虽是极为随意简单的装束，却给人再舒服不过的感觉，如一幅上好的水墨丹青，山寒水瘦，有着秋水长天的开阔与静气。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早闻陆兄情人剑天下第一，在下久仰。不过小可听闻，陆兄平素爱穿白衣，不知今日怎着青袍？”即使是客套的话，花解语的语气仍是数九寒天，砭人肌骨。
难道是换件衣服也不许了？谁要当你这天下第一！你印社胡诌八扯编些莫须有的也就罢了，你要不要在小爷我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特地换了衣服颜色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我啊！现在的印社啊，太没节操，为了那点销量，真是什么都敢写！一副我欠你二八五万的样子，要不是我被不知哪来的花拳绣腿追着比剑，被不知哪去的花痴少女赶着相许，我到你这儿干嘛？陆飞光脸上带了一丝幽怨的表情。不过，这传奇里写的富比石崇，貌胜潘安，才似子建的花家三公子，怎么看着好生眼熟？
记忆回到一个月前的一个雨天。
长安三月的雨，淅淅沥沥像是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灰蒙天空渲染的点点滴滴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即使是他陆飞光这样的人，也忍不住略有伤感呢……于是他拎着一壶上好的陈年女儿红，在不远处一处梨园的围墙上，看了一出戏。那戏台上的女子面容姣好，一颦一笑都拿捏的在再精准不过，一举一动都恰到火候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所谓不瘟不火，就是如此吧。那冰心一片，柔肠三尺，再加上几分铮铮傲骨，流淌出的便是凡尘间的爱恨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无论是高山巍巍，淇水汤汤，还是松风阵阵，琴声皇皇，衣香鬓影间都是无限的韵致和情思。她一个转身——
“我生身世两茫茫，独与此花交分长。”
美感万千。伤感万千。
周围的景色逐渐褪去，陆飞光只觉得他醉了。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这自幼行侠四方的少年剑客性嗜酒，江湖号称千杯不醉，虽是夸张的溢美之词，然这醉意，确已是多年少有。就连陆飞光也不禁惊叹，他一直以为花之娇媚者多不甚香，未料眼前女子的唱腔竟也炉火纯青，臻此佳境。他一直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未料这名动长安的梨园女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实至名归。只是听闻她素来行踪诡秘，此番更是传出言论说退出梨园，否则他定要前去结识一番的。
一曲终了，陆飞光从矮墙上纵身轻巧落地，却刚巧与身披白色斗篷准备匆匆从后门悄然离去的梨园女子打了个照面。濛濛细雨中，画面就定格在那一秒。
那双眼睛。
与陆飞光清浅带笑的眸色不同，那漆黑的双眸沉静而深邃。那一定是一双有故事的眼睛，像是一片浩淼的湖泊，在经历飞瀑悬泉的冲撞曲折后来到一处空阔平旷的谷地，才汇蓄流淌成跌宕起伏后的寂静如镜，深邃悠远。
我生身世两茫茫，独与此花交分长？
他陆飞光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第二双这样的眼睛。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他本为失了一位红颜知己红粉佳人而暗暗惋惜，没想到他竟是个男人？竟是个男的？他不会是变装癖吧……陆飞光有些纠结，但他毕竟是陆飞光。
“我生身世两茫茫，独与此花交分长。”
看到花解语片刻的错愕，陆飞光感觉很爽：“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在阁下处借宿几日。自传奇所出，天下之人，无一不知陆飞光，飞光受之有愧，方出此下策，还望阁下收留。”
花解语也毕竟是花解语。他浓黑的眼中只闪过了一丝波澜，立即恢复了以往的深邃平静，甚至似乎更深不可测：“一出戏三分真七分假，又何必较真。”
烛光摇曳，色若温茶。看到花解语似乎是笑了，陆飞光以为自己一定出现了错觉。
“这些年，偌大的长安城，还从没有人认出过我呢。”花解语眉梢眼角的冰冷终于一丝丝退去，面色也柔和起来，只让人觉得春暖花开，“我这小楼印社从不留客，少侠可住我隔壁的房间。”
“世人云：‘若逢花解语，须用酒为年’飞光今日登门，带了一点亲手酿的海棠酒，还望花兄笑纳。”
“使花如解语，应笑惜花人。陆兄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