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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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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子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想回忆起昨天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度过的。
卧槽啊他竟然帮白不厌撸了,卧槽啊对方竟然还射在他手里,之后甚至还凑过脸来亲他……妈蛋,那家伙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更卧槽的是,对此他似乎也并没有觉得很恶心……莫非他的脑子也被蛊毒传染了吗?!是不是回去万花谷检查一下比较好啊!!!
这时忽然有人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赫子墨反射性地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了来者带着笑意的目光。
“哎?子墨你醒了啊,我刚烤好野鸡呢还准备进来叫你起床~”白不厌边说边继续吮了一口自己沾到肉汁的手指:“昨晚我去缥缈林里挖到了一大块蜂窝,把蜂蜜涂在鸡肉上可好吃了!你肯定也会喜欢~”
“……一大早就吃烤肉真的没问题吗?!”没法继续装睡的万花弟子只好嘟囔着无奈地翻身下床。
既然白不厌对昨天的事情缄口不提,那么自己也不必太过在意了吧,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赫子墨如此这般地给自己下了一剂强心散,接着才沉默地跟在丐帮青年身后走出了房间。
白不厌是在院子里烤的野鸡,他特意选在那丛竹荫下架起干柴堆生火,一只蹴鞠大小、已被清理过的野鸡被一根枯枝穿肠而过搭在燃烧着的火堆上,旁边搁着半块金黄偏黑色的被火烤得差不多快融化光的蜂巢。令人垂涎的肉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院落,袅袅青烟扶摇直上,构成一派怡然自得的安详景象。
洗漱完了的赫子墨随手将过长的黑发全都拨到了左侧肩上,露出形状姣好的白皙脖颈。因为天气闷热的关系,他只穿了一件竹月色的单衣,长袖稍稍挽至手肘处,又用两枚紫色的万花标志形状的小型徽章别好防止衣袂滑下。
坐在火堆边的白不厌饶有兴致地围观了片刻,直到赫子墨也跟着在火堆旁落座时他才开口调笑道:“果然美人儿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啊~”
赫子墨只是抬眼狠狠地剜了丐帮青年一记。说起来,他似乎好久都没听过对方这么喊自己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称呼的呢?
白不厌将一只金黄焦脆的烤鸡递给赫子墨,在后者伸手接过时忍不住道:“大夏天的,子墨你还穿那么多衣服,就不嫌热啊?”
“是你丫穿太少了好吗。”赫子墨想也不想地回道,他的视线短促地扫过丐帮青年缠满绷带的赤丨裸胸膛,忽然就发现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对方颈边仍系着那根熟悉的红绳吊饰,只是那上边串着的铜钱数目似乎缺了一个。
“怎么啦?”见赫子墨愣愣地盯着这边看,白不厌连忙好奇地也跟着来回打量起自己来。
“……你这个项链。”赫子墨一手抓着插了烤鸡的枯枝,另一只手则越过空气抓住了垂在白不厌胸前的那三枚铜钱,“我记得,之前好像是有四枚的呀?”
“嗯?”白不厌明白过来赫子墨所指何物之后忍不住笑了两声,他伸手将万花弟子的手包裹进掌心:“想不到你竟然会留意到这种小事啊~”
“没办法,谁让你丫是个暴露狂。”赫子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想不记得你身上有啥饰品才困难吧。”
“哈哈~我会继续努力的~”白不厌装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道:“下一个目标就决定是逐渐减少下半身的布料好了~”
“卧槽,你他娘的能别随便放弃治疗吗!”
直到赫子墨愤怒地收回了爪子,白不厌才重新恢复成寻常那副表情,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身旁的万花弟子道:“子墨,上回我送你的桃花酒喝完了吗?”
“啊?还没呢。”赫子墨被这突兀的话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那酒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听听你的评价啦。”白不厌埋首啃了一口鸡腿道:“我觉得咱们老家的桃花酒比巴陵产的要好喝多了~”
“要点脸好吗,哪有人自卖自夸的。”赫子墨有些无语,末了才想起自己原先是想说什么,“靠,差点被你厮混过去了,说起来你那红绳项链是怎么回事啊?”
“你想知道什么?”白不厌微笑着反问。
“呃……因、因为看你好像一直都戴在身上,所以我有点好奇罢了。”赫子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是在挖掘别人的私隐呢……万一是什么不好的缘由那不是糟透了。
“其实吧,这红绳项链是一位美丽的仙女姐姐见我英俊潇洒帅到掉渣所以特意赠——”
“再他妈废话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咦,不喜欢这个版本吗?那我再想想……”白不厌略显为难地皱起眉头道:“其实这玩意儿的背后有个不太讨喜的故事,你想听听吗?”
“要是扯淡的话那你还是闭嘴吧。”赫子墨说完便狠狠咬下一口又脆又香的鸡肉。
对此白不厌哈哈大笑了两声,随手便将吃完的鸡骨头全都丢进面前那堆火势渐小的木头堆里。
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子,他爹在他出生不久的时候就战死了,所以他跟他娘亲相依为命地住在巴陵那个鹏香村里。村子一直都挺穷的,土壤贫瘠,庄稼连着几年没有好收成,之后又来了个混账地主,慢慢地大家都变得更穷了。
小孩八岁那年,鹏香村的那个地主跟西南边八角寨里的山贼勾结卖了村子。某一天夜里,那些强盗一窝蜂涌进了村子里四处作恶,很多村民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杀死了,小孩的娘亲急忙把他打晕了藏进附近高地的山洞里避难,然后独自回村与其他村民一起对抗那些杀红了眼的坏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孩子终于醒了,他走出山洞想去找自己的娘亲,却只看到村子里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烧焦了的尸体。那些山贼最后放火屠了村子,什么东西都烧没了。于是小孩再也没能找回自己的娘亲,离开那片荒村废墟时他身上只有一根串着四枚铜钱的红绳吊饰,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遗物。
“……抱歉。”
赫子墨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口道。听到故事开头时他还以为白不厌又在坑爹,但随后他便从对方语气平淡的叙述中察觉到了一丝隐藏不住的遗憾。
“为什么要道歉啊?”白不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她是个好女人,很好很好的那种。”
“她也是个好母亲。”赫子墨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道。他忍不住联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将年幼的他抛弃在云锦台边的那个女人。
从未拥有和曾经拥有相比,到底哪一种才更让人痛苦?
“……所以后来你就加入了丐帮?”
“嗯,算是吧。之前我有跟你提过的,有次我被野狼咬伤了,差点就死在了路边。”白不厌回想了一下,“后来有个大概是万花谷的侠士路过救了我一命,然后就把我扔在丐帮地盘里了,醒来后我想反正都已经变成孑然一身的状况了,干脆就加入丐帮啦。毕竟能找到一处需要你的容身之所,对于一个没什么追求的小屁孩而言还是挺好的。”
“……你还真是豁达。”
“不然还能怎么样?”白不厌耸了耸肩道:“这么多年来我都死不去,说不定正是因为老天想要我好好活下去呢。”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珍惜那根红绳项链呀。”赫子墨叹了口气,又将目光锁定在那缺了一枚铜钱的吊饰上,“要是你早早把它收藏好,也就不会弄丢其中一枚铜钱了。”
“我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白不厌只是弯起眉眼微笑开来,“离我心脏最近的位置,这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结果你还不是一样把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也许那只是因为我有了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赫子墨没听明白,但见白不厌完全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只能郁闷地把疑惑藏下心底。
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慢慢地集结起来,吹拂而来的微风似乎也带了一丝燥热的暖意。快要下雨了。察觉到这点的赫子墨连忙起身去收拾院落里晾晒着的草药,弄熄了火堆的白不厌见状也跟着帮忙收拾起来。
把药草都整理好摆进不会被雨泼湿的地方后,赫子墨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想问的某件事情,于是他急忙伸手拉住正准备走回屋内的丐帮青年的手臂。
“话说回来,我的那根发簪……就是装饰是万花标志的那个,”赫子墨顺便给白不厌展示了一下自己别在手肘衣袖上的小型万花徽章,“像这个一样的装饰,以前在荻花洞窟里被你抢去的,有印象吗?”
“嗯……那个啊,记得,怎么了?”白不厌停下脚步回望着身后的万花弟子。
“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早就扔掉了。”赫子墨尽可能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说。
“是啊。”
“你、”
“骗你的。”
截过了赫子墨话头的白不厌露出一个十分微妙的表情,他凑到对方跟前理直气壮地笑道:“我只是把那簪子送给同门的小师妹了,因为她觉得那很好看~”
“什、”
“哈哈,还是骗你的~”
连着被耍了两回的赫子墨忍不住爆发了,他瞪向身前那个嬉皮笑脸的丐帮青年,忿恨地骂了一句:“……你这人简直、就没有认真说话的时候吗?!”
“有啊。”
白不厌仍旧在笑着,漆黑双眸里仿佛沉淀着满满一汪深不见底的温柔。
“我对你说过的那些喜欢,从来就不是玩笑。”然后他平静地说。
屋外的天空猛地划过一道响雷,倾盆大雨宛如被召唤般接踵而至。
白不厌在万花弟子隐居的地方暂住到第八天时,他发现自己腹部那道长度可怖的伤口已经差不多结完痂了。上回发作过的那种奇怪蛊毒像是完全痊愈了一般再无后续症状,他也就懒得再花心思去琢磨。
赫子墨的住所选得很偏僻,附近都没什么人烟,很是安静。白不厌没事干躺在屋顶上晒太阳时总能听到远方缥缈林里传来的那些模糊的鸟语兽鸣,伴着拂面而过的习习微风,平和安详得宛若另一个世外桃源。虽然他还是最喜欢君山岛了,但偶尔他也会觉得,如果可以一直呆在这里、陪伴在那个万花弟子的身边,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赫子墨每天都会出门采药,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他也每天都会替白不厌治疗身上的伤,然后逐一换药包扎好,再逼着后者喝掉几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在赫子墨得空的时候他们偶尔会下棋,白不厌对棋艺之事虽然不太在行,但他却很喜欢看到赫子墨执子慢慢教他对弈时露出的那种平静又放松的神情。
有一天晚上替白不厌换药的时候,赫子墨忽然好奇地开口询问了关于前者身上那些伤口的事情。
“也没什么,上回我不是奉命去巴陵帮五毒教的人围捕他们那个叛教女弟子吗,好不容易抓到人交差了,途径洛道这边我就打算过来找你玩呗。”白不厌有些无奈地说,“怎知道那恶女竟逃出来了,一路追上了我之后咱们就在缥缈林附近交战啦。”
“……你杀了她吗?”赫子墨问。
“是啊。”白不厌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小白眉传信给附近的同门过来收拾残局呗~我当时身上挂了不少彩,那五毒恶女的宝贝宠物们太狠了……不过我想到你就住在附近,于是就干脆带着伤过来找你啦。”白不厌伸手摸摸自己腹部的那道口子,“结果半路上被一头突然冒出来的白鼻灰熊袭击,挨了那大家伙一爪后刚好内伤发作,于是弄死它没多久后我就失去意识了。”
“然后就被我捡回来了。”赫子墨接了一句。
“是啊。”白不厌扯开嘴角笑了笑,“谢谢美人儿你又救了我一次哟~”
“你本可不必过来的。”赫子墨缓缓垂下了眼帘,注视着丐帮青年缠好了绷带的腰腹处,“你本可不用挨那一爪的。”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荻花洞窟外的那一幕,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毫无必要地替自己挡下了那根该死的铁柱。
他想起了巴陵闻香岭西边的那处桃花林,想起了丐帮入口的那片芦苇香榭、三星洲鱼跃泉畔的那帘紫藤花,想起了那人沐浴在月色下的温顺模样,想起了对方微笑着说过的那些话——
“——你本可不必那样做的,为什么?”
白不厌却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身前的万花弟子反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赫子墨抬起眼望向对方,压下胸口不住翻涌起来的那股胀痛感,艰难地开口道:“……你在我身上,什么也无法得到哦。”
“无妨。”白不厌柔声说,“反正除了你这个人本身,我刚好什么都不想要。”
内心深处埋葬着的那片海域无可抑制地决了堤,赫子墨只觉得自己鼻头猛地一阵泛酸,眼前便迅速开始模糊起来。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疾电般攀上了他的胸口、用力地攫住了他的咽喉,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谁卸下了坚硬的外壳,只剩下柔软的内脏暴露在空气里不住地颤抖。
白不厌用指背小心翼翼地拭去了万花弟子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颇为苦恼地轻声问道:“怎么突然就哭了呢……我的话吓到你了吗?”
“不是的……”赫子墨摇摇头,目光里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看向白不厌的双眼,看着那里沉寂着的那些无边温柔,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回答道:“……因为你说你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