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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日坠潭缘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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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山上,莲清园内。
戮非一溜烟穿过白玉桥,鬼鬼祟祟地绕过茅屋,灵巧地爬上挨近大门的一棵树。
无金师父出门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对于有生以来从未出过莲清园的戮非来说,这可是逃到外面的世界畅游一番的绝好机会。“我已经十四岁了,可以应付一切危险了。师父真是太偏心了,其他师兄们十岁就可以下山游历了,为什么就偏偏小瞧我呢!”戮非经常这样对自己说。虽然师父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各位师兄一定要好好看着戮非,但是凭借他无与伦比的逃遁功夫,躲过师兄们的监视只是小事一桩。现在就只剩下大门这一关了。眼看逃跑就要成功,戮非心里像揣了小兔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外面的世界一定十分有趣吧。他天真地想着。
“冥景师兄,不好了,戮非这小子又不见了!”一个师兄慌慌张张从树下跑过,大声喧哗着。
就是现在!趁着大家都慌成一团时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逃走了。戮非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戮非哥哥!”一个惊奇的声音把戮非吓得险些从树上掉下去。
完了,被发现了。戮非的心仿佛滑入了无限的深渊里。
“戮非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啊。你看,我做的竹蜻蜓怎么总是飞不起来呢!”这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的声音。
戮非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十岁的小师妹。这小女孩长得俊俏,人也可爱,整个园子里的人都对她宠爱有加。
“嘘——”戮非竖起一根手指,“你小点儿声,我们在玩捉迷藏呢,你可别害我被发现了。”
“哦哦。”师妹听了,迅速小心地藏在茅屋的角落里,这样她既可以看见戮非又不会被发现。
“嘻嘻,这样可以了吧。对了,戮非哥哥,我的竹蜻蜓为什么不能飞呢?”师妹满脸困惑地举起一根竹签,上面还插着一张纸条。
戮非一看就笑了,“纸太软了,换用一张硬点的。哦,如果你要玩竹蜻蜓就到我的屋里取吧,就在柜子里。那是我特别给你做的。”别看戮非年龄不大,哄小孩的功夫可是一流的。
师妹听了喜出望外,大声叫着:“真的?谢谢戮非哥哥!那我走啦。”
“嘘——”戮非不得不又提醒她。
师妹立刻警醒,学着戮非的样子竖起一个手指,“嘘——我知道了。”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戮非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见大门没人看守,一提气从树上翻身过墙,开始向山下飞奔。
终于,自由啦。戮非高兴得像获得自由的小鸟,心里的新奇感无法表达。
麒麟山下就是江郁城。处江的支流桓水从这座小城中横亘而过。这里距离皇城迎浪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江郁人民生活简朴,与迎浪城里的挥金如土简直是天壤之别。
初次来到外面的世界,戮非对一切都感到新鲜,有那么多莲清园里根本没有的东西。
然而,天真的戮非并不知道他刚一下山就被等候多时的江湖人士盯上了。
在大街上闲逛了一整天,戮非有些累了。这时他才记起,出了园子他就没有地方住了。眼看太阳渐渐低下去,戮非回头望了一眼麒麟山,扭头走开了。
既然下来了,就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他默默对自己说。
终于,他在城郊的一处庙宇找到了安身的地方。劳顿一天的戮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中夜,明亮的月光撒进屋子,照在戮非的身上。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他悄没声息地来到戮非身边,仔细端详着他,露出笑容。
来人身披一件彩衣,身材妖娆如同女子,容貌也温婉姣好。他本是清尚门的大弟子踏月,受到掌门的指派潜伏在江郁城。而他的任务十分明确:把戮非带回清尚派。
清尚派让踏月潜伏在这里是颇费一番心思的。其他帮派虽然也派出人手,但是大多只是想获得他的行踪而已。清尚派这样安排的目的就在于,他们要第一个得到戮非,而且要秘密地将他带回。所以,踏月在江郁城里装扮成一个歌女,只有戮非下山他才会行动。
这戮非只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何招致这么多人的关注?
这还要追溯到二十前。
二十年前,莲清园。
闪电劈开天空,短暂的光明过后世界又坠入无限黑暗。风雨把一切威慑得战战兢兢。
一位身着素裙的女子浑身湿透,行色匆匆地来到莲清园门前用力敲门。
守门的弟子冒雨打开了门,见门外是一位女子便慌忙把她让进。
“姑娘,这么大的雨,一个人行路很危险啊。”守门人仔细端详着她,关切地说。
那位姑娘丝毫不介意他好奇的目光,温柔又高傲地说道:“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危险的。”
守门人第一次见到这样自负的姑娘,不禁来了兴趣。“难道姑娘身怀绝技,不妨露一手?”
“大胆!莲清园的弟子都是这样轻佻无理吗?”女子忽然对他不耐烦,厉声道。
守门人为她的变化吃了一惊,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女子身上的长裙竟然在转瞬之间洁净如新,仿佛根本没有经过风雨一般。
守门人看呆了,竟然不知所措。
“难道莲清园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女子的声音又变得平静温柔。
守门人这才反应过来,“姑娘请稍等,我马上去通报师父。”说完如兔子一般跑了。
如此特殊的姑娘,一定要追到手。守门人立刻下了决心。
莲清园主亲自接见了素裙女子。
“不知姑娘深夜到此有何贵干?”白思玄小心地问。
“阁下就是白思玄白园主?”姑娘丝毫没有女子的羞涩,大胆的打量着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
看起来他的功力深厚,表面上却安详和蔼。果然不错。姑娘心里盘算着。
“小女子来自金乌山。”她不慌不忙地说着,“我叫做林雨蝶。”
金乌山。白思玄心下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林姑娘。”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金乌古书想来你也看过,所以应该明白我的目的。”女子说话毫不客气,仿佛眼前站的不是前辈,倒是她的小辈。
“姑娘请上座。”白思玄倒也爽快,承认了她的地位。
当夜,两人共入卧房。
从那一日起,林姑娘就作为上宾留在了莲清园。
再说那守门弟子,自从见到林姑娘后就念念不忘,心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
“林姑娘,这几日住在莲清园还算舒坦吗?”守门人终于有机会“恰巧”遇到正在散步的林雨蝶。
林雨蝶斜睨了他一眼,一扬眉毛,笑道:“莲清园的弟子都很规矩,可是怎么有你这样一个例外呢?要说舒坦,遇到你以前我都舒坦得不行呢,可是一遇到你…”她故意不再往下说,静观他的反应。
守门人自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林姑娘真是特别凌厉,在下领教了。前日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原谅。”他后半句话说得非常诚恳,连林雨蝶这般高傲的女子都为之动容,一时反而无话可说了。
良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句话:“请问阁下大名?”
守门人愣了一下,说道:“姑娘是第一个问在下名字的宾客。”
“嗯?”林雨蝶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难道我不能问吗?”
“不,不是。只是在下感到万分荣幸。我叫白莲清,莲花的莲,清高的清。”他颇为得意地说道。
“呵呵,好名字。”她莞尔一笑,笑得自然而温婉。只有在她笑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原始的美丽和温柔。这一笑便使白莲清坚定了信心:她的高傲是装出来的,本真的她还是很温柔的。
“你是白园主的入室弟子吗?”林雨蝶忽然对他的身世感兴趣。
“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慢慢道:“不是的。他不肯收我。”
“为什么?”
“我说出来姑娘会笑话的。”他面带悲伤的神色垂下头,仿佛她的问话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
“你但说无妨,本姑娘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小人。”林雨蝶点点头,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莲清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天生是妖精,白园主看我可怜就把我从山林间带出让我为他看守园子。我也曾经求他收我为弟子,可是他说我妖气太重,只答应教授我武功。”
“原来如此,那么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了。”林雨蝶倒是第一次听说妖精,不禁兴趣更浓了。
“不。我的原形是一只夜莺,除了会唱歌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林雨蝶不知所谓地一笑,心想:你白思玄不也是天生的妖精吗,凭什么看不起他,就因为你的家族值得炫耀吗?凤凰家族有什么了不起的。
莲清却并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定定地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出神。她思考的时候原来也是如此可爱。
从此以后,林雨蝶倒是真的对他另眼相看了。原来这个风流子弟并非如她想象一样放荡无理,只是因为难耐寂寞才对每一个客人都深感好奇。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两颗年轻的心从此就再也无法分开。
六年后,莲清园主六十大寿,武林各大门派都派人前来祝寿。
宴会刚刚进行到一半,忽然从后院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各大门派的来客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莲清园主将要怎样处理突如其来的变故。
园主的脸色突变,仿佛被什么惊恐的事情攫住一般,嘴里喃喃地道:“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说完,立即冲出门去,来到后院林雨蝶的房间。众宾客对江湖的新鲜事一直很好奇,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来看看莲清园里的风流韵事。
白莲清手里紧紧握着溟蒙剑,眼睛里含着泪水。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而被溟蒙剑的剑刃穿胸而过,血流不止的林雨蝶脸上却挂着笑容,慢慢倒地而亡。更令众人惊讶的是,旁边的床上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大哭不止,后背上的凤凰标记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他就是传说中的凤凰族人!”不只是谁大嚷一声,众人全部瞠目结舌,没有人再说话。房间里一片死寂。
一切已经显而易见,六年前忽然消失的铸剑圣手林雨蝶一直藏在莲清园里,并且与眼前这个凤凰族人的后裔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下莲清园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了。众人心思各异,幸灾乐祸者有之,扼腕叹息者有之,图谋不轨者有之,但是大家都不走的原因却只有一个:看看莲清园主怎样处理这件事。
白思玄的脸色煞白,满脸惊异,全身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白莲清缓缓睁开眼睛,眼泪不停地涌出。“莲清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今日我们自行了断,只求园主念及主仆之情,留下这个孩子吧。”他的声音沙哑,浸透了深深的悲痛和悔恨。说完,颓废地跪在白思玄面前,溟蒙剑从雨蝶的身体里拔出,毫不留情地插入他的胸膛。
“莲清!莲清!”白思玄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扑倒在白莲清身上,不住地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