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虞》酌颜

1、壹

　　夜南国王宫

　　王宫西北侧有一处荒芜的宫殿，殿中烛影昏黄，打在青衫女子的身上，女子垂眸倚在塌边，黛眉弯弯，素脸娇艳，约莫只有十七八岁。本该是最美丽的年岁，可这姑娘却仿佛业已沧桑，浑身上下是数不尽的疲惫。踏入殿中的深宫老妪见着此景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心想着在一年之前面前的姑娘还是一个娇俏单纯终日笑意盈盈的姑娘，却不想现今竟是如斯光景。

　　“芷娘？”清清浅浅的声音传来，臻虞听见声响微微仰起脸颊，见着来人先是一愣，随后眼角掠过一尾柔软却黯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是他让你来的吗？”她顿了顿，“他还是想杀我，对吧。”

　　“姑娘。”饶是素来伶俐的芷娘一时也有些语塞，只觉得心酸，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陛下怎么会杀姑娘。”纵使覆了天下，那人也是不舍得杀眼前的女子的，只是现实偏生总那么残忍。

　　“平夷世子回来了。陛下后日便会在大殿设宴，陛下说，世子一别多年，论姑娘与世子的青梅之谊，姑娘也该是去赴宴的，便着奴婢送了些衣裳首饰过来。”

　　臻虞这时脸上方才有了些神采：“扬哥哥终于要回来了吗？真的好多年了呢。”其实这青梅之谊指的非仅是她与晏扬，还有沅姝，还有那人，当今圣上，段钦。那时年少，桃花树下，秦淮河旁的四个小小少年小小少女把酒交谈嫣然笑。只可惜，现已物是人非。臻虞有些抱膝看着地上，有些失神，亦有些凄然：“我们四个，再也回不去当初了。”

　　蓦地一声冷笑响起：“谢臻虞，知道你如今为何会沦落至这番境地吗，因为你总是活在过去。”

　　臻虞看去，来人一袭精致考究的紫衣华服，鬓中珠钗环绕，肤光胜雪，姿容明艳，身后尾随七八宫女。芷娘弯身一福：“慕小姐。”臻虞低头不语，心里只想着那人待沅姝大抵很好吧。

　　沅姝入内后择了椅子坐下，朝着芷娘道：“沅姝有些话对谢姑娘说，不知姑姑可否。。。”她知芷娘是伺候在段钦身边的老人，语气也算是客气。芷娘会意：“奴婢先行告退。”福身离开，临走前朝臻虞也略施了一礼。

　　沅姝打量了一番殿中陈设环境，有些讥讽地道：“你自小娇生惯养，被晋南公和他如珠如玉地宠着疼着，这种地方想必是住不惯的吧。”

　　“不，我很舒坦。”臻虞忽然轻轻笑开，眉梢间仿佛也染上了愉悦。“你不知道，看不见你们，我这两月心里有多快活。”说到“你们”时，她眉眼微蹙，好似提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沅姝也不动怒，蔻丹轻轻敲着桌子，好笑地看着臻虞：“你依旧这么任性和倔强。一点儿也没变。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金堂玉马所有人都哄着你让着你围着你转的谢家小郡主吗，别自以为是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瞧着臻虞依是一副不喜不怒的样子，坐在那里神色淡淡，无所触动，沅姝心中突然凝聚起了浓浓的怨气，站起身子，扬手指向臻虞“你凭什么这么好命，出身高门贵女，有爱你如命的爷爷，有过人的智慧与天赋。还有他，段钦。他能为讨你欢喜费尽心思搜罗各种式样的纸鸢，而我曾为了他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却丝毫不被他放在眼里。谢臻虞，我曾恨极了你，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是你的，凭什么你总能笑得这般没心没肺。”

　　“不过风水轮流转。”沅姝妩媚一笑：“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他很快便会将我册妃，臻虞，段钦对我很好。她将嘴凑近臻虞耳边：“他不爱你。你不过是一粒棋子，晋南公倒了，你便什么都不是了。”

　　臻虞婧睫微动：“从前，我一直把你当做好姐妹，从未想过你心中竟是这诸般想法。”她抬眸，有些怜悯地看向沅姝，轻声道：“我早就对他死心了。只是阿沅，你不会不知道，他的良人，也不是你。”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该知道了，他的至爱，从来都是那个清雅出尘，如玉兰花一样纯净的女子，北国公主，秦姬。从来，都是她在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