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城门之约 ...

  •   嘉禄四年九月十六日夜,子时方过,整条东钧街笼罩在一片静谧安详的夜色里。这条街是整个钧城的城中心,宽数百步,乃城中重地。街的东面通往钧城主城楼,即钧城城主钧无肆的宫殿——玄御宫。
      东钧街长约数百丈,南端为城中心与城外相连接的若华门。此刻,高达数丈的若华门城墙上,赫然端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这少年身著一袭雪色稠衣,稠衣外罩着一层薄薄轻纱,两层衣服的袖子皆以祥云绣边,雅致却又不张扬。一头长发竟是银白如雪,宛如天上流云,发极长却未梳髻,闲闲垂下,落在墙头,仿若月华泄地,令人不能逼视。细看,不止那发,连眉毛、睫毛皆是这般纯白,委实与众不同。少年肤如脂玉,有着一张极似女子的面容,一双瞳仁如秋水寒潭,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远远望去,整个人似是冷月当空,不闻忧乐,不见喜怒。
      此时已是下半夜,寒烟阵阵,入骨的凉风斜斜袭来,若是常人,坐在这高耸的墙头,恐早已冷得瑟瑟发抖,怕要一头栽下墙来。而这少年却如坐平地,安如泰山,就连寒风亦不曾将他那一头银丝吹起。若是闻曦魄在此,必要暗赞一声,委实可怕的内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难见五指的夜色深处忽然浓烟大作,火光冲天,紧接着传来了军队奔走,竭声呼喊的声响,动静颇大。历来固若金汤的钧城却闹出如此混乱,实乃百年难见之罕事。
      若华门墙头的少年依旧稳稳坐在上头,一动不动,一双凤眸静静瞧着左手三百步处。此地毕竟离内宫甚远,其周围数百步之内仍是漆黑一片,安静如初。两旁守门的士兵虽见宫中起异样,心内忧虑,却丝毫不见慌张,仍然静静地坚守岗位,连话都未曾开口说一句,其纪律严明,可见一斑。
      不一会儿,黑暗里果然有两道人影悄然而至。左侧的玄衣男子右手紧紧捂住胸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背、指缝间汩汩流出,与他纤长白皙的指骨相映衬,显得异常可怖。右边身著紫色长袍的男子稳稳扶着他,面露焦虑之色。
      玄衣男子显然受伤不轻,又一路费神躲避追杀,此刻眼见若华门近在眼前,知道出城有望,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这一松神,顿觉疲惫之感如滔滔江水,滚滚袭来,恨不立刻席地而卧,睡他个三五七日。紫衣男子立时觉出异样,忙轻喝“昭!现下还不能松神,钧飞、钧腾虽是一流高手,又有众多禁卫军,但倘若是寒隐宫祀方殿墨卿这样的高手,怕是不消多时便能追得前来。”听得如此,钧聿昭竟是微微一笑,喊了声“阿徵…”话未说完,忽觉身体各处气力尽失,头一偏,整个人倚在了秦徵身上,昏睡了过去。这几下动静,足引得守门士兵侧目,爆喝一声:“何人在此?报上名来!”秦徵刚要答话,未及开口,便觉一股澎湃劲力排山倒海而来,绵长浑厚,如怒龙出海般不可收拾,连忙一把抱起钧聿昭,一跃而起,足下轻点,跳至墙头,险险避过。若是常人手里抱着一个人,必定决计无法逃脱墨卿的“枯影掌”,而秦徵这一跃,使的正是他的成名轻功“轻尘叠步”。
      与此同时,墨卿冷哼一声,掌力如绵绵不绝的江水拔地而起,“枯影掌”乃穷凶极恶的掌法,加之墨卿此人出手狠绝,运用起来更添加了一股摧枯拉朽般的势力。秦徵之前已受了伤,手里又抱着钧聿昭,不敢硬接墨卿的滔滔劲力,只得连连后退。脚下退了十数步,忽觉似踩到何异物,微侧目一看,竟是一角纱质薄衣,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竟愣在当场,连墨卿滚滚杀至的激掌也忘了躲避。
      墨卿掌风汹涌而来,惊觉墙上竟另有一人,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又身怀绝技,眸中诧色转瞬即逝,毫无滞歇拍向秦徵当面。眼见这一掌下去或许就是三条人命,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白衣少年忽地一手怀抱了秦、钧二人,一手从他华美的袖袍里探将出来,掌心翻出一物,轻轻一抖,连挥数下,尽卸侵向周身的内力,同时凌空一折,反身挥掌拍向墨卿,一股滔天气势滚滚扑去,须臾间白衣少年已带了二人跃离墨卿百步之遥。
      甫一落地,那少年随即将二人扔在地上,眉头轻皱,却是一声不吭地将身上纱衣除了下来。此时,刚好一轮皓月从云中露出头来。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那如被水洗过的清辉泄在白衣少年身上,照得他一头银发似要发出光来,竟是说不出的好看。秦徵跌坐在地上,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少年拿出一块纯白的丝巾专注地轻拭脱下的纱衣,那神情仿佛天地周遭皆不在眼里,一心一意,浑似忘我,连随时都可能出手杀人的墨卿亦不放在心上。原来这纱衣袖口上沾着了一块血污,想是方才怀抱他二人所致。
      月光下,但见秦徵斜眉入鬓,一双桃花眼,眸中落了淡淡月华,朱唇紧闭,一瞬不瞬地瞧着白衣少年,心道,世间竟有如此如兰似烟,云淡风轻之人,当真是出尘妙人,举世无双。
      白衣少年细细将衣上血污擦拭干净,却不穿在身上,五指轻轻一握,催动内力将那纱衣连同丝巾一道焚毁,顷刻间化为灰烬。
      秦徵愕然,世上哪有这样的人,那么用心地拭干净了衣裳却又将其毁去,真真是无聊至极。
      墨卿冷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出手,是知道这少年的武功深不可测。方才欺近其身侧才惊觉此人气息,又在如此近距离之内轻松化去自己的掌力,而后拍向自己那一掌的力道浑厚之中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此人的武功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钧城的禁卫军他毫不放在眼里,只是若和这少年动起手来,怕是要麻烦,他要知晓这少年是否会多管闲事,阻他杀人。
      从刚才墨卿袭来,秦徵避退,白衣少年出手相助这几个起落间,不过短短一瞬时光,那两个守城士兵不觉一眨眼竟有四名可疑男子在此,而钧城最富盛名的东均街若华门青石地上竟生生被打出一个坑来。城内重地,岂容尔等撒野。二人当即扑向左近的墨卿,墨卿看也不看两人,挥掌便拍,那二人随即便见了阎王去。
      既动了手,墨卿便毫不犹豫直直攻向秦徵与钧聿昭,侵人的杀气刹那间暴涨开来。秦徵在那两个士兵扑向墨卿时便已站起身来,他迅疾在钧聿昭头顶心轻轻一点迫使他醒转过来,小心将他安置在地上,随后身形急转,从怀里抽出一把钢制软剑,同墨卿过起招来。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快如闪电,迅如疾风。
      两人在若华门前杀将开来,白衣少年站在一旁并不出手,闲闲静观。
      秦徵使起独门绝技“归去来”剑法,一剑刺向墨卿面门。这简简单单轻轻一剑,看似毫无力道,犹如秋季的落叶,年迈的老妪,饱含凄切萧索无力之感,然直直刺来短短途中自有变化生机,犹如冬去春来,万物自沉眠中复苏,庄子《齐物论》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大约就是这个道理。顷刻间,本来死气沉沉的剑气顿时如活物般有了生气,牢牢罩住墨卿。墨卿忽然朝秦徵一笑,全然不顾迎面而来的一剑,两掌连发,错开扑面的剑气,一掌攻向秦徵眉心。
      秦徵未料他竟如此托大,对其攻势熟视无睹,好在他这套“归去来”剑法早已练得收发自如,身形一闪,轻轻避开墨卿一掌。岂料墨卿那一掌乃是虚招,待秦徵偏头避开的间隙,忽地变掌为指,牢牢捏住秦徵不及收回的青钢软剑,运劲一催,软剑登时断成两截。
      秦徵平时惯使的并非这把青钢软剑,而是一把精钢为质的长剑,唤作长吟。长吟剑长两尺三,有浅浅花纹,刃薄锋利,握在手里隐隐有淡淡青芒,绝非墨卿仅两指就可轻易折断。可惜,平时随身佩戴的宝剑此刻却不能在身边保护主人,若今夜秦徵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那把在江湖上赫赫闻名的长吟宝剑是否会黯然神伤。
      墨卿见轻钢软剑已断,瞬即反手一掌拍向秦徵胸口,一股诡谲之劲激射而去,秦徵面色一顿,急急使出“轻尘叠步”向旁跃了开去,不料墨卿那一掌气来势汹汹,秦徵来不及全身而退,被阴寒掌风扫到,清晰地感到体内真气急速流窜几乎无法控制,像要破体而出,脸色霎时惨白无血色。
      与此同时,钧聿昭已醒转过来,他胸口的鲜血已止住,但一张俊脸仍苍白如鬼。钧聿昭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轻启朱唇:“阁下内力深厚,修为甚高,在下佩服。”这话却是对着白衣少年所说,短短十四字,却极是真诚。少年也不答话,过了半晌,缓缓看向钧聿昭,微微一笑,“你想让我救你,我可有何好处?”少年的声音低沉但音色极清雅,在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
      钧聿昭收回目光,也不知看向了哪里,“在下不才,乃钧城少城主钧聿昭。倘若阁下今日助我们脱得困境,他日阁下若有何需要,只要聿昭力所能及,必不负所望。”说着,他已望向白衣少年,双目定定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颜色,连恳求之色亦无。他这一番话,说得毫无半点激情,恍若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白衣少年凤眸轻轻流转,“承诺么……”
      说话间,秦徵胸口已中得墨卿一掌,身形委顿,墨卿不假思索欺身而上,数掌拍下,谁知半途一把千年暖玉做成扇骨的折扇暗含了无相寺“无明神功”至纯内力凌空袭来,生生阻断了墨卿的杀招,白衣少年连挥数扇,攻向墨卿。
      少年银发流动,身形翩翩,看似柔弱无力,若一只玉蝴蝶孑孑飞舞在红尘之中,掌力却刚猛至极,他足下极快,真气一下笼罩住墨卿周身。墨卿毫不畏惧,冷哼一声,“好内力”,说着双掌上下翻飞,顿时在其周遭幻化出千手万手齐齐挥动,在月华照耀下犹如仙人群舞,华美至极。钧聿昭和秦徵虽身处险境,但仍看得极是过瘾。那二人一青一白,衣袂翩跹,过招拆招极快,如两道魅影在夜空下狂舞,钧、秦二人虽已是一流高手,但修为仍未达到此二人境界,几乎看得吃力。墨卿剑眉冷目,薄唇微闭,“枯影掌”掌势时而凄凄如孤鸿哀鸣,时而滚滚如雷霆震怒,其身形所到之处,四周气场皆为其所运动。
      白衣少年毫不理会周身骇人的劲力,一手从容接掌,一手缓缓从怀内取出一物掷向墨卿。那一掷极其平凡,机灵的孩童也能轻易躲过。墨卿微微一怔,抬眼瞥见白衣少年面容温润秀雅,见他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生好感,墨卿竟有一刹心荡神怡,不禁伸手一探将那物握在手中,舒开掌来,一个薄胎冰瓷玉药瓶立于掌心。众人皆是一诧,不知这白衣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墨卿惊疑是毒药,不料白衣少年开口道,“此非毒药,你且留着,”说话语气极温雅,吐字缓慢,“日后必定有用。”墨卿乃寒隐宫祀方殿排名第二的绝世杀手,平日里能伤他之人少之又少,听得此话,不觉好笑,倒也不恼。他冷笑一声,问道,“你怎知我日后必用得到此药?”白衣少年“倏”地收起折扇,指向这玉药瓶道:“等你日后用到之时便会知道我今日所言非虚。”众人皆面面相觑,墨卿仰天长笑道:“好!我姑且先收着,不过恐怕阁下要失望了。”话音未落,身形已荡至钧、秦二人身后,墨卿嗤笑一声,向钧聿昭道:“你的性命我暂且先寄着,他日必定再来相取!”说罢,人已不见踪影,只有夜空深处传来阵阵清啸,许久才慢慢散去。
      白衣少年见墨卿离去,转过头对上钧聿昭的双眼道:“记住你的承诺。”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径直开了城门,朝外走去。钧聿昭微微一怔,喊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远远的夜色里传来一声极动听的男声:“闻罹赦。”
      两人听得此言,不禁一怔。秦徵转过头望向钧聿昭,见他缓缓一笑,“原来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城门之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