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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雪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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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鹫是个好老师。
她耐心细致,而且永远井井有条,不自觉中给了雪彤很大的安慰。
但老实说,雪彤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她。
倒也不是讨厌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雪彤基本上还是很开心的。他只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她总是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明明说过的话,好像生怕他记不住。
而且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意思,却偏偏要有那么多表述方式。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不满。
怎么会不满呢?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地方啊!
虽然每天总是有很多魔围观他有点不太方便,但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搞得他也很开心。
而且大家都喜欢跟他说话!所以他飞快的就学会了魔语!
而且大家都喜欢给他送东西!给他唱歌!约他出去玩!给他脱衣服!
……虽然他其实也不喜欢穿衣服,但魔族的衣服已经比之前那人送他的好多了,最好还是穿着吧。毕竟据说他长这么好看,不穿衣服挺危险的。
雪彤说不是特别喜欢蒙鹫,其实是因为有更喜欢的作对比。他最喜欢的是子规。
子规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笑起来有波浪一样的皱纹和花一样的酒窝,手摸起来像树皮一样干燥而粗糙,肚子却软绵绵地好像漂浮在天上的云朵。
子规是在他学会魔语后才出现的。他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笑呵呵的问他:“你是人族还是魔族呀?”
他觉得很意外:“我明明是仙呀!怎么会是人或者魔呢?”
子规“哦哦~”地唱了一首简短的歌,大致表达了他的震惊,然后接连发问:“你见过仙吗?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仙?”
雪彤理所当然的说:“我是世上唯一的仙。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这么说。”
子规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有点失望:“因为人族这样说,所有你就这样认为?”
雪彤言辞振振地反问:“既然除了我之外没有仙,那我为什么不是仙?”
子规又起了兴致:“那你觉得‘仙’该是什么样的?”
雪彤信手拈来:“被崇拜、被敬畏,然后满足祈求者的愿望。”
子规眼露精光:“你愿意这么做?”
雪彤奇道:“我一直都这样做啊。”
子规激动地一举手跳了起来:“为了魔族这样做?”
雪彤疑惑:“没什么区别吧?”
第一次,子规这样就走了。当天下午,王令下达,雪彤领职名“雪凤”,但真正履行职责之前,仍可暂且保留幼名“雪彤”。
百鸟朝凤。
历来魔王继任之前,均领职名“火凤”,但从不曾有过“雪凤”。
不过整个魔域对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凤王都没有意见。
基本上都是因为雪彤的脸。
之后子规就经常到蒙鹫家找他,给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包括初代魔王与人族女皇的爱情悲歌。
魔族之王与人族之皇,两个各自都是最尊贵者的魔与人相爱了。人族寿命太短,魔王以精元为爱人续命,将女皇变成了半个魔族。魔王寿命大减,却奇迹般的与人族女子孕育出了闻所未闻的人魔混血。
两族混血出世,天理难容。魔王与女皇同遭天罚,不得不将生命之蛋放置于一座无人问津的雪山池水之中。这“蛋”与池水互相温养,竟养出了一口蕴含生命之息的天池。
然后子规握着他的手,痛哭失声:“你混了人的血,寿命那么短……真是可怜!”
雪彤自从来到魔域之后,经常被人摸着脸、泪眼汪汪地叹命苦可怜,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子规感叹的和他们不一样。
他很喜欢子规,或许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子规对他强烈的喜爱。他喜欢被子规抱在怀里,被轻轻拍着头,边听他悠扬的讲述有趣的故事或放声高歌。
但蒙鹫每次看到都很生气。
他不太懂。明明子规这样对别的魔族的时候,她都不会生气。可能是因为子规占了她的床?
总之蒙鹫不许他们这样。
后来过了很久之后,雪彤发现蒙鹫被子规强按在那张床上,做了更多的事。但蒙鹫好像也没有特别生气。
等子规的故事讲的差不多了,雪彤和子规、蒙鹫一起,第二次见到了魔王。
他很吃惊。他以为魔族应该是老的很慢的,但魔王比上次匆匆一瞥时老了好多。若不是雪彤过目不忘,他几乎发现不了那松弛灰败的脸孔上属于昔日魔族王者的影子。
魔王问他:“你还记得雪万山和游隼吗?”
雪彤纳闷:“当然记得。怎么了?”
魔王抿起嘴角,好像有些紧张:“他们离开了魔域,你想跟着一起去吗?”
雪彤更不解:“我跟他们去干什么?”
太好了,这不是另一个游隼。
魔王终于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很严肃地说他要撑不住了,而雪凤会是下一任魔王。
雪彤从那无数个故事里学到了很多,此事其实已有预感:“好的。”
王后柔柔一笑。她站在苍老的魔王身边,更显得像是一朵带着露水的玫瑰,娇艳动人。
魔王哑着声音叹道:“你还年轻,但魔族没有别的选择了。”顾泽之死的影响出乎意料的大,明明精元相连的魔族之间都不会有这样大的影响,何况他们只是共用第三者精元?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泽死时他正在创造后嗣,分出的精元太多太纯,他觉得从今以后他都无法再有后代了。
魔王一脉,竟只剩下了一个混血。
这简直就像……天要亡我魔族。
好在雪彤虽然对魔族认同感不够,但心性还是好的。只能勉强一试。
当年的一句话,没想到竟真能盘活一局死棋。
魔王为雪凤一一引见有职名的魔将,雪凤假装听得很认真,没有告诉他这些魔其实他早就认识了。
之后魔王让他们都退下,只留了雪凤和照顾他的王后。然后他从黑影中唤出了一个人:“这位是玄机公子。”
雪凤其实早就发现他了。无论人或是魔都很少能瞒过他的感知。
那人原本好像融在影子里一样,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叫人看不分明,这句话之后却突然变得难以忽视。
他长着一张极平凡的脸,穿的却很艳,头上还用玛瑙做了发箍。这位玄机公子轻轻一笑,抱拳道:“雪凤,久仰。”
雪凤一眼看出他是人族:“你是人族?”倒是没有敌意,只是单纯的询问。
玄机不回答,只轻轻抬手,手指在空中弹琴似的上下拨动,轻吟道:“疾风啊……”
瞬间静若止水的正心殿里刮起一阵清凉的微风。明明只是吹动衣襟的强度,雪凤却感觉脸侧有细微的痛感。
不曾有人告诉过他这是什么样的魔法。但这却存在于他最初的与生俱来的记忆。他惊奇道:“灵族?”
魔王一怔,玄机却有些怀念地笑道:“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灵族?这只是某个灵族最后一点残存的术法罢了。灵族早没了。妖族也没了。下一个就该是魔族了吧。”
雪凤不能理解:“为什么?”
玄机轻声道:“因为天意要人族作这世上主宰。”
雪凤还是不能理解:“什么是天意?”还没有谁教过他这个词。天意?天的旨意?那是什么?
玄机看着他清澈的带着纯粹茫然的眸子,突然仰天长笑:“你不通天意!竟然有魔族不通天意、不知天命!你是不是也不信气运之说?”
魔王神色大变!王后紧紧地抓着他,不敢松手。
完了!没有想到这一节!因为这是每个魔族的常识啊!
玄机大笑过后,却似极满意。转头对魔王笑道:“有雪凤为王,魔域说不定能再续两百年!”
魔王干枯的手抓着胸口,开始剧烈的喘息。玄机却不闻不问,自顾自道:“只有人族从不信天!所以只有人族才得天意眷顾!天意如此,我又怎能顺天意而为?”
“雪凤!”他近乎温柔地看着茫然的雪凤,“你就将我看做插在岭东的一颗毒刺,啊,不对,我该是那遍布每一寸角落的成片荆棘。”他平凡的脸上因狠毒好似发了光:“我们一起逆天吧。”
“玄机!”魔王厉喝。
王后也显出几分真正的怒意:“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玄机明明在别人的地盘上,胆子却很大,当着魔王和王后也敢面露不屑:“你们不也想让魔族长久永存吗?嘴上说着以身抗天,却跟那赵二一样,敢想不敢做吗?”
雪彤有一瞬间似被蛊惑了,但很快清醒过来,摇头道:“我无意灭亡人族,总该有共存之法。”
魔王被他提神醒脑醍醐灌顶的怒喝气得要死,又被雪彤这没出息的想法气活了,他知道自己情绪很有问题,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反正他马上要卸任了,魔王的职责也可以到此为止。
玄机却似更高兴了:“那更好!我终究是人族,若能不亡族灭种,当然再好不过!我在玄机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虽然离开之后想做些一直都想做的事,但若是玄机楼能多扛几年,我也与有荣焉!”
魔王心道,难怪玄机楼都是些疯子,原来他们的楼主脑子就不太好使。
雪凤听到了“玄机楼”三个字,感到有些熟悉。他若是认真想,肯定是能想起来的,但他此刻正被另一种心情占据,不愿分出哪怕一点点心思给这个好像有些熟悉又好像很陌生的组织。
他弯弯一笑,绝美的笑容里像融进了清美的月光:“好啊。”那我们就来逆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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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任魔王是魔族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从不曾身先士卒、冲锋现任的王,魔族中甚至流传这位王从不曾亲手杀过一个人族或魔族。但他却没能得到一个“仁慈”的名声。这位魔王在位期间,人魔形势难得“舒缓”。他一继位就无视伤亡和族内形势,以秋风扫落叶般的气势一举攻占中原,将中原人族全都赶往皇朝。之后却不再推进,划江而治。魔族占领中原之地,武力强横,人族多次反攻而不得,两代人之后也就息了回家的心思。
魔王不爱征战,魔族吃饱了肚子暂时还没养出更大的野心。魔族被禁止北上,也禁止人族南下过江,总算勉强止住了人族猎杀魔族获取魔晶的态势。
人族政局持续动荡,魔族则耽于安逸,双方又开始维持虚假而又脆弱的和平——
直到“佛子”潜入魔城,诛杀魔王。
但,那又是别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