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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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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与旁人说过,但顾泽与铭弘的相识很早。
那时候顾泽还是魔教教主。他以为顾清心疾无法可医,不惜一切为妹妹续命,听从巫者的建议,每旬日、有时候是每日亲手杀一妙龄女子取心,教内教外人人谈他色变。而铭弘刚当上玄机楼首席,还有些少年意气,接了诛杀魔教教主为女报仇的单子,用旒骁教一个小坛主的身份接近他。
结果他发现正是这个世传面若好女心如蛇蝎、残忍暴虐的魔教教主,才是真正的侠骨柔肠。他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罪孽,并日日夜夜为这样的罪孽而痛苦不堪,但他为了自己重视的人将这血债和仇恨一肩担下,哪怕违背本心也一往无前。即使手下有无数人愿意代他动手,他仍坚持亲自手染血腥,亲眼凝望着每一双年轻鲜活的眼睛逐渐黯淡失去光彩,记住每一个人临终的愤怒恐惧和滔天恨意,甚至时时刻刻沉浸在这样的回忆中,以此为酷刑,以此为枷锁,却仍自觉不能赎此罪之万一。
铭弘不知道为什么魔教的人为何都有眼无珠,看不出他们教主从没有一刻因杀戮而快乐,但他看出来了。所以他更要杀了顾泽——这是解脱,之后他还打算杀掉顾清。
可惜魔教教主有两把刷子,铭弘打不过他。
所以玄机楼首席铭弘和旒骁教教主顾泽成了朋友。
铭弘身为首席,本来是不必接外面的单子的,但他那两年却接了楼里几乎所有目标为年轻女子的单子,然后将人打晕带到顾泽面前。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样过了快两年,顾泽在被追杀途中终于遇见了神医,神医说顾清的病可以治。回到旒骁教之后,他立刻跟庶兄同谋了一场“内乱”,甩担子不干准备脱身。铭弘也恰在此时遇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有些趣味的目标,听顾泽说明之后立刻也洗手不干再不接单子。他们本已经洒脱道别,满以为天南地北,日后相见无期。却不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一入江湖无尽期。
顾泽兄妹和医仙宋康一起,颇过了一段逍遥日子。后来医仙为躲顾清再度隐退,顾泽带着胞妹踏上赎罪之路,虽名声有些改善,但也不曾想过再登风口浪尖。
铭弘抛弃了所有的身份,只为了做一个丈夫。顾泽听说故友喜事,本打算凑个热闹,没想到再见却是无穷无尽的血海残肢。
顾泽能理解铭弘的愤怒,但不能认可他的作为,而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置之不理。他不得不仗着和萧大少的交情,厚着脸又求到萧府,求他们保铭弘一命,从此他们二人愿为萧家肝脑涂地。
顾泽知道铭弘有几分疯态,生怕他像之前的那个女人那样,为了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人”要他的命,所以恨不得把自己身边的人通通杀光。但顾泽更知道他很克制,他知道不能这样做,所以非常努力的克制,只很偶尔很偶尔才玩笑般的露出一点苗头。
就像他假意追求可能与顾氏联姻的萧家女。
就像他放任宋康去阻止他诛杀女魔。
就像他将“顾泽”二字高高捧起至萧家之上。
但顾泽觉得无所谓。宋康和萧不封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疏远他,他自己也更不会猜忌他们,铭弘的玩笑真的只是玩笑,因为他必不肯使他真的为难。
如果说萧不封是顾泽的知交、伯乐、挚友,那铭弘就是他的兄弟,他们互相见证过对方最深的黑暗与痛苦,早已血肉相连。
与其说他不相信铭弘想要杀不凡,不如说他相信铭弘必不会让他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所以即使亲眼所见,他也确信此事必有蹊跷!
他誓要查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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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隼隐身在阴影中,暗中注视萧家大门,全部心神都用来探知墙内情形,周围指指点点的江湖人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她不是不会潜行隐匿的魔法,但她没有争辩。
她顺从了雪万山的指示。因为这是萧府。
这里面是萧家人。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萧家人。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畏惧,那是魔族刻入骨血的畏惧。
她小心窥探着里面的动静,里面始终人声鼎沸,她不得不皱着眉小心分辨才能勉强听清一两个句子。
突然墙内喧嚣一清,她立刻警觉,却没听到呼唤不敢贸然翻墙进去。卫兵和门人都没有对她一个人的异常做出反应,因为一眨眼之后墙内嘈杂更甚,隐约夹杂着惊呼和怒喝。随即一条青色人影从大门之上一跃而出,只留下一道残影。
无数人从门内推搡蜂拥而出,追着那青色人影而去,嘴中还喝道:“大胆铭弘!你疯了吗!”
“往哪里逃!?”
游隼摸上腰间匕首,心中一阵不安,虽有违约定,但还是趁着这一阵人荒马乱悄悄潜入了萧府。
她这时还没有想到,自己违背的不只是这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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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然擅长的是深思熟虑谋定后动。他算好了若是有人进攻该如何,若是婚事突然被打断该如何,甚至若是新娘给新郎一刀该如何,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超出了他全部的预期。
铭弘要杀萧不凡。却被人挡了。
他先是跟众人一起呆呆的看着一切尘埃落定,才匆忙回神,叫回文卿:“去找掌门!”
于是两人在谁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摸回了暂居的小院。
萧不封终于把老爷子从母亲的牌位前拖了出来,父子两人刚刚从殿后绕出来,远远能看见新婚夫妇两人的背影。萧不封正疑惑怎么没人通报萧家家主到了,就见人群突然僵住了,随即位于人群正中身穿红衣的两人缓缓倒下。一道青色人影飞速离去。
萧不封见状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立刻掏空内劲一般的运使轻功,眨眼之间与父亲几乎同时落在了新婚夫妇二人身前。
他看到他的妹妹,他最心疼的穿着大红嫁衣的妹妹,闭着眼睛倒在夫君的怀里。大红盖头掀到一侧,露出她苍白脆弱的侧脸。
萧不封怒不可遏,这些天来所有的愤怒和惶恐和无力都融进了这一声怒喝:“魏珂——”
父亲的手压着他的肩膀,若非如此,他早已抽出无悔横在魏珂颈边。
萧逸群重重按着儿子的肩膀,沉声道:“她没事,只是情急之下晕过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珂难以自抑地颤抖,却还将萧不凡紧紧扣在怀里,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语无伦次:“我不知道……铭弘想杀不凡,为什么!?我不知道!他、他替不凡挡了一剑……”
“铭弘”二字盖过了所有的理智,让本就混乱的萧不封彻底乱了心神。难道是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
他如遭雷击,一时之间只觉再也受不了这惨痛的世界,几乎要站立不稳。
萧逸群还算冷静,他的镇定也让周围的人安心了不少。他锁着略有些皱纹的宽阔额头,顺着魏珂的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明明看不清脸,那长剑贯胸、颓然倒地的身影却和记忆中那个无力起身、永远悲伤而迷茫地瘫在床上的人影重合,他的镇定也终于一扫而空,脱口而出:“大哥!?”
好在每一个人都各有心事,没人在意他的失态。
那个强大的让人绝望的人又变得如此脆弱。萧逸群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拨开几只想要探验雪万山伤口的手,几步过去半跪在他身前,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雪万山半死不活,没有听到那暌违已久的一声“大哥”,但这太过熟悉的人来到身前他不可能认不出,于是费力扬起那张对萧逸群来说万分陌生的脸,勉力笑道:“还是让你认出来了。”
人群之前,萧逸群永远是那个无所畏惧胸有成竹的萧家之主。
失态只是一瞬,萧逸群回过神,立刻收敛神态,花白长髯迎风而起,端的是仙风道骨。他将手握在碧心剑的剑柄处,肃然道:“我拔了。”
却又不确定似的反问:“能拔吗?”
危急关头,萧逸群完全将自己亲口说出的“不得踏入阳城”的命令遗忘了。若不是雪万山实在无力,他真想大笑三声、再与逸群痛饮三百杯,彻底抹去这本就不该存在的隔阂!
但他也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这里不、不行……”
若是让这么多人看见他流尽鲜血而不死,不知会有怎样的猜测!
萧逸群立刻领悟,毫不留恋地放开手霍然起身,清明的双目四下一扫,见到无数张带着探究意味的陌生的脸。
闭关太久,这江湖上已经满是陌生的青稚脸孔。他一时语塞,索性直言:“若不是这位义士舍身挡剑,小女已魂丧九泉!我萧逸群在此立誓,必为义士讨回一个公道!”
再重的伤也不至于要了那人的命,萧逸群于是暂且放他在地上不管,先照江湖惯例表了态。
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而此言一出,万声附和,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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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轩辕其实是最早发现铭弘不妥的人,但自从铭弘和慕容端相继离开之后,玄机楼真的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更何况他这个玄机楼楼主本来也不是凭武功当上的。是以他虽然觉得铭弘有问题,然而还不及询问,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头顶,居高临下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人——明明一剑穿心,为什么还活着?
铭弘的剑一旦出鞘,不可能会刺偏。
抬起的头是陌生的脸孔。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轻声询问不知从何处潜行而来的属下:“是谁?”
异常尖细的声音:“雪万山。”
陌生的名字。
是假名。
那人显然与顾泽相识,也与萧逸群有旧,是谁呢?
那尖细的声音飞快道:“数日前初现于狼牙山附近,自称萧不封的友人。”
哦哈,有趣!
他兴致盎然地揪了揪自己的山羊胡,不小心又扯下了一根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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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隼来到庭院之中,隔着人群第一眼就找到了雪万山,一瞬间就理解了情势——
雪万山濒死!
游隼愧对吾王!
更愧对自己!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浓烈的情感!前百来年的淡薄、原来竟是为了这一瞬的爆发!
“啊——”
她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
身为魔族的狂烈情感席卷而上,愧疚与愤怒终于压断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之弦!
右手已废,长|枪不在,但她还是那个被王寄予厚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游隼!
甚至有了他的经脉,她是一个更强的游隼!
在场众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同时脸色一白。
萧逸群咬牙挣扎,皱眉看向不远处身形鬼魅疾驰而来、面戴赤金面具的女子。
她气势太盛,人群下意识为她让开了一条路,而没来得及让路的都毫无抵抗之力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在警戒,但无人有力抗衡,沉默再次在冷汗涟涟中蔓延。
直到那女子不管不顾,一把拔出雪万山体内长剑!
血溅三尺。
雪万山正努力屏着呼吸,减少皮肉与剑锋的摩擦,没想到女魔一言不发就拔剑,刚收住的伤口又开始喷血。但虽然又是钻心的疼痛,玉佩中的灵力滋养下,拔出剑后伤口愈合的速度确实加快了。
萧不封已经不知何时和妹妹妹夫一起跌坐在了地上。萧逸群竭力瞪大双眼,看着那女子的面具和裸|露在外的下巴同时溅上细小血滴,惊怒道:“什么人!?”
迄今为止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样让人发疯的压倒性的强大!她是什么人?
不,她是人吗!?
游隼根本没理他。连头都没抬。在她看来,这满场人族没有一个值得她多看一眼。
多么弱小的人族啊,怎么能伤到他呢?
她扶起雪万山,无视他带着血沫的抗议,将他扛在肩头。周围人无力地看着雪万山的灰衣彻底被血液浸湿,看着那女子藏蓝色的衣裙上开出暗色的花,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敢出言制止。
她扛着雪万山,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现在也是这么的弱小,甚至比这些卑微的人族还要弱小。
因为她,所以他变得这么弱小。
但她明明享受着从他那里得来的强大,却没能保护好他。
萧逸群咬牙一拳冲出,但他匆忙之间能蕴起几分力气?游隼甚至没抬手,只拿空着的肩膀受了他这一拳,萧家家主、武榜第一人就如遭重击,连退至三丈开外!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觉刚刚才被遗忘的绝望与嫉恨与癫狂再次席卷而来,心头激荡,内力狂奔,竟现走火入魔之态!
众皆骇然!
“萧老!”
萧老!?
游隼听到了人群中的几声惊呼,呆愣地看着自己将那人撞出去的肩膀,随即猛地转向跌坐在地的萧逸群!
这是……萧家人?
萧家人会这么弱吗?
萧家人、也不过如此!
她扛着雪万山,血色加身,难以自制地低笑出声。
“你是何人!?”
“大胆!放下他!”
“来人!”
“萧老爷,你怎么样!?”
游隼恍似未闻,嫌这刺激不够大似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轻轻巧巧一点足尖,红色法阵应声而起、红光笼罩!
魔!
“魔族!!!”
雪万山一声呻|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