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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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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天魄山的传说确实是卫可舒有意说给陆思远听的,但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们两个真能搅到一起去。魔王陛下循着魔法阵逆向转移,猝不及防间被天魄山顶漫天的风雪糊了一脸。黑夜中迎面而来的风仿佛是挑衅,他不悦地一挥手,终年不止的山风倏然凝滞,片刻后再起,再不复之前百年的森然凛冽,只敢在他身周一丈开外瑟瑟发抖。
王者过处,万物俯首。
魔王显然对自己的力量很是满意。减弱的风雪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更加清晰,他放空思绪,循着那丝牵引来到一处地洞。
……这地方竟只有这么一个地洞!
豪奢的陛下只觉得过了三十年,人族的品味对他来说愈发难以理解了。
他不死心地确认了一下那丝牵引的方向,确定是来自地洞之后才不情不愿地纵身一跃而下。洞内洞外都是黑暗,但对魔王之流显然毫无影响,他在进入洞穴的一瞬间就看清了洞内情景,恨不得立刻拔身而返,却因感受到洞中熟悉的气息而不得不任由自己的鞋子踏在遍是血污的潮湿泥地上。
老实说,要不是气息还算熟悉,魔王根本认不出他。
魔王先是看到那人斑白的头发,毕竟白色的东西在黑夜里尤其突兀,接着很快看到了整个人,一名倒在地上不住颤抖的佝偻老者。他一怔,突然大笑不止:“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那人却毫无反应。
他不得不纡尊降贵,绕过满地泥泞,亲自来到那人跟前。
时间对于宋康来说仿佛失了意义,他不知道是过去了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年。偶尔神志清醒的片刻他会担心不知莱茵醒了没有,但随即又是疯狂和迷乱席卷而来。身体在疼痛在叫嚣,体内灵气在对峙在争斗,他苦苦压抑着暴走的力量,却因失了力量连这压抑也是无力。
熟悉又陌生的耳目俱失、刀刀凌迟,却因为失了仇恨让人没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恍惚间又回到当年,漫天死寂与绝望中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抵在他滚烫的额心,顷刻间一道话语撕裂这无望的狂乱:
“哈,你也有今天!”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只有浑浊眼中陡然射出的凶光显示着这躯体不属于一名乐天安命的老朽之人。他还来不及看清眼前事物,就本能般的一把捉住那急急欲退的手,鬼手一般的干枯手指牢牢钳住来人宽大的手掌,瞬间大量魔气沿着两人相接的手毫无凝滞的流入宋康体内!
精纯的魔气甫一入体,便叫其他灵气息了争斗,一致对外,宋康竟在这绞痛中得了片刻清明。他死死抓着来人的手不放,眯着眼睛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方才迷蒙道:“……可舒?”
魔王冷哼一声,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宋康被踢的打了个滚,手自然也松开了,好不容易才收口的伤口又开始迸血。但魔王之气毕竟非同小可,只这一瞬,宋康体内的精元就有了复苏的苗头,竟开始借着这一点魔气试图重新建立新的平衡。
这点魔气当然不足以与其他各色灵气抗衡,但足以唤醒他的感知。他艰难的睁着眼,任由汗珠从眼皮滑到眼睛里,不及开口,就是一阵带着血的急咳。
魔王也没想到自己一脚下去竟像要了他半条命,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虚弱老头顿时神情复杂。漆黑的夜也无法掩盖那人身上的腐败之色,魔王忆起当年的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终于面露不忍,迟疑地伸出手去。属于魔王的手停在宋康身前两指距离,却有魔气顺着指尖流入他体内,虽不多,但绵延不绝。奇特的是,虽然魔气大量流失,他却觉得自己体内持续两天的不适缓解许多。
宋康感受到散乱在身体各处的疼痛逐渐汇聚,疼痛更加尖锐,身体上的伤口却在逐渐愈合。他已知自己失了经脉无法控制灵气运行,只能寄希望于这魔气来得再多一些,好与其他灵气相互制衡,却不料那人在疼痛最胜之时住了手。
宋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恢复到筋骨分明、润泽有力的状态,明知那人是好意,却还是咬牙忍着疼说:“可舒呀可舒,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
魔王表情似惊愕,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通,试探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宋康拧着眉好不容易听懂对方的话,却没料到竟是在质疑自己的脑子,气得挣扎着想爬起来,无果,只好趴在地上嘲讽道:“要是我把手硬生生插到你胸口里,再剜一块肉出来,你能忘了我是谁?”
魔王放心了,却又不放心了,怒其不争似的道:“你有没有一点血性?”
宋康趴在地上,只能隐约看清他纤尘不染黑得发亮的皂靴,他无力抬头,只讥讽道:“你们都那样了,我难道还能跑到魔域去把你从安兰池里拖出来暴打一顿?”
魔王不以为忤,反倒十分惊奇:“我以为你会一看到我就恨不得弄死我呢。”
宋康从来觉得自己跟他脑回路不太一样:“就咱俩这情况,我还不如自己抹脖子呢。我倒是想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你有本事别来找我呀。”
卫可舒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感叹道:“你年轻的时候多有血性啊,怎么老了这么没种呢。”
宋康拼着一条命不要,怒道:“滚!”动作太大,又是一阵抽搐。
卫可舒看他带上三分真正的怒气,心里总算舒坦了,挑眉笑道:“我要是现在就走了,你可就难受了。”
宋康趴在地上,十指用力抠住泥土,专心等这阵抽搐过去,根本懒得理他。他就知道魔王早晚会来寻他。卫可舒当年吞噬他半身精元,虽然实力大涨,但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弱点。身为魔族之王,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弱点流落在外。
但他不想被魔王找到。也没想到竟这么快就被找到。
卫可舒见他没闲心理会自己,兴致颇高地唱起了独角戏:“我也没想到精元造成的影响这么大,你这边受伤,我那边接着就知道。我一来到这里,就知道你肯定在这个破洞里,神奇不神奇?”
神奇个屁。这几年顾泽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一张保命符,三不五时就要玩一出大的,宋康都快习惯了时不时的心口一抽。要不是魔王陷入沉眠,肯定不会直到现在还觉得这有多“神奇”。不过魔王竟能感知他的方位,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比他与顾泽更加紧密。
魔气虽然精纯,但分散到身体各处也不过杯水车薪,他把大半精力用来维持神志,总算注意到这状况跟他晕过去之前不太一样。不接他的茬,哑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莱茵呢?”
卫可舒装作只听见后一个问题,眼珠一转,了然道:“莱茵?哦,你是说游隼,她回魔域了。”
宋康趴在地上,重又变回黑色的长发牢牢盖住他的头脸,卫可舒觉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十分不爽,一脚下去给他翻了个个。好在他的外袍现在牢牢黏在身上,不然这一下可要袒胸露乳了。
卫可舒见宋康微微喘息,却面无表情地直视上空,摸着下巴,恶意一笑:“她任游隼之后,好久没有听过莱茵这个名字了。说起来你也真是艳福不浅,虽说这地方太不像话,但有两美在侧想必也十分逍遥?”
眼看着地上的人将眼珠缓缓转向自己,卫可舒似得到鼓励,恶意更深:“游隼和那个半魔少年,你偏爱哪一个?那少年胜在年轻,皮滑肉嫩,长得又好,虽然不解风情,但反倒别有一番风情。游隼嘛,毕竟是粗人,再美的脸也架不住她这么折腾,而且又不够知情识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话。不过我也听说有些人就喜欢这一款……”
“闭嘴!”宋康厉喝,再不想听这些存心侮辱的言语。浑身又开始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卫可舒听他又开始发出“嘶嘶”的呼吸声,下流的表情一收,意味深长道:“看来你是偏爱游隼了。也是,毕竟你十二条灵气运行之经脉全都换给她了。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有幸得萧公子一顾?”
萧瑶的弟弟萧瑀还在的时候,萧家连着三代都把他编到族谱里,他那时候在外行走都不用易容,就算有人怀疑,但只要一听说他姓萧,就只会感慨“你跟你叔叔/伯伯生得真像”。卫可舒就笑他认贼作父,每到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喊他“萧公子”。
……当然,到萧凝峰的时候,萧家早就畏他如虎了。
宋康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火气一点不剩,看都不想看他似的合上眼,嘲道:“你不用多想,她对你忠心耿耿,我纯粹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留她一命。本来是想着反正已经废了,留她一命也没什么,没想到她够狠,拿雪彤威胁我。不然谁会……”他不得不侧着脑袋咳了两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他现在的极限了。
卫可舒不相信:“看在我的面上?”
宋康不由觉得好笑,边喘边绷着脸道:“我一看,哟,练灵玄之法的,这八成是魔王陛下他闺女我的孙女呀!”虽然送她上天魄山之前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年纪对不上。
卫可舒脸一黑,一脚踩在他胸口:“先不说游隼不是我闺女,什么叫我闺女你孙女?”
宋康感觉到魔气自胸口透体而入,却按着规律在体内流转,体内灵气受此吸引,又是一阵绞痛。幸亏他早就学会分辨看似好意的恶意和看似恶意的好意,也不说破,只睁眼笑道:“按着你们魔族的说法,你可不得算我儿子?嘶……”大量魔气陡然涌入,他却挣扎着说完:“来来来,乖儿,叫声爹来听听!”到后来几乎是喊的。
卫可舒脚下一磨,宋康只感觉肋骨嘎嘎作响,直想将自己抱作一团,却听上面恶狠狠的说:“那按着你们人族的说法,我年纪可是够做你爷爷了,乖孙,你怎么不叫声‘爷爷’来听听?”
宋康自结识顾泽之后,脸皮厚度突飞猛进,很是不介意喊一声“爷爷”,但卫可舒力气够大,踩在他胸口叫他呼吸都难,当然更发不出声。
魔王见他不出声,无聊地对他胸腹又是一阵摧残,直到看见他好像积蓄起一点力气,抬起那双沾满血和泥和汗的手想要抱他的鞋子,才一脸嫌恶地收了脚。
宋康虽然还起不来身,但体内已经没有了那种想炸裂的感觉。魔气虽然离了魔王身体,但还循着指令带着他体内灵气兜圈,虽然他照样无法控制,但总比暴走好上许多。直到这时,魔王才刚想起来一样问:“对了,你现在叫什么?”
“宋康”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若是让人知道“宋康”身处魔域,只会给顾泽他们添麻烦。他沉吟片刻,道:“雪万山。”
卫可舒长笑出声:“你可算不姓萧了。”又念道:“雪万山,雪万山,万水千山走遍?”
雪万山不说话,算是默认。
卫可舒心情颇好道:“万水可能有些困难,但魔域之大,何止千山?足够你走遍了。”
他平伸出左手,停在雪万山眉心正上方,一滴殷红的血凝在中指指尖,将落未落,挑衅似的道:“雪万山,你可敢入我的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