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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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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之水已失了温度,阵法既开,刺骨的山风更加凛冽。莱茵外面裹着当初宋康留下的天蚕衣,宽大的衣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越发显得瘦弱伶仃。她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难得的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即使发觉宋康的到来也无任何反应。宋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一根突兀的插在地上的枯枝,那枯枝已断了半截,余下的半截在寒风中岿然不动,正是那名不知姓名的玄机楼女子的墓碑。
雪彤既然没有再提及那女子的事情,宋康当然也不会说,但莱茵显然从两人对这滑稽木棍的态度上觉出了什么。只不过宋康不知道她究竟觉出了什么,竟以这样的姿态面对着墓碑。
他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又忍不住怀有期待:“你不走了?”
莱茵这才缓缓的抬起头,转向宋康,但她的表情与他设想的相差太大,竟让他不安起来。莱茵虽然惯常不苟言笑,但那是性格使然,她对于自己的情绪向来不加掩饰,像这样刻意收敛情绪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莱茵木着脸说:“请先生为我重塑经脉。”
大概是被顾泽祸害久了,只要平时对他毫无尊敬之色的人突然对他使用敬称,他就会莫名的后背发冷。宋康干笑一声,苦口婆心劝道:“我说了那次是因为济尘是人,你怎么不听呢?那可是道家的术法,天生有净化魔物的力量,我要是给你用了,等你经脉长好了,你也就死了啊。”
难得的,莱茵没有说什么“何妨一试”“只求不留遗憾”之类的话,她表情不变,又重复了一遍:“请先生为我重塑经脉。”
不祥的预感陡然扩大,但宋康向来不相信自己的预感,因为他不祥的预感来的太频繁,却很少成真。他摇摇头,叹息道:“你傻,我可不能陪你一起傻。雪彤呢?他没劝你吗?”
但这次,预感难得成真了。莱茵依然木着一张脸,声音也听不出感情:“只要我一息尚存,我身就是魔身,我血就是魔血。以我之血绘制的魔阵,除非我身死,或由我亲手捏出法决,否则断无解开可能。”
她一字未提雪彤,但宋康立刻猜得雪彤在这短短一天内遭遇了什么。正是因为听懂了,所以才觉得难以置信!当即大步向前,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将人扯到自己眼前怒吼道:“你疯了!”
女魔被大力扯得一晃,神色却不变,只道:“以我当前之力,只能维持魔阵三日,三日之后若还不解开,阵内之物必枯竭而死。”
宋康又忧又怒,反手将女魔压在大石上,小臂紧抵着她纤细的脖颈,咬牙道:“解开!”
女魔半点没有被威胁的样子,眼不眨道:“我现下经脉尽断,如何使出魔决?”说完,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只好继续维持这面无表情的木然神态。
宋康想起清晨临走时交代雪彤要听话,不由想象那天真少年是如何毫无反抗、甚至或许是满含期待地踏入了瞄准自己性命的杀阵,气极反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右手指尖直抵女魔心窝:“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女魔不为所动:“天道所限,你等异类不可害命。”
宋康觉得有点好笑,他以为自己最后还能有点美好的记忆可以回味,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美好在别人的眼中竟然毫无一丝分量。他愤怒,却奇异的消退了吃惊。
女魔感受到抵在脖子上的力道有所放松,也不挣脱,就着这个姿势直视他的双眼,透过那浅薄的一层疲惫,直入内心:“何妨一试?”
怒火已经在刚才燃尽,宋康垂下手,后退一步,一字一顿道:“你会后悔的。”
莱茵也站直身体:“成与不成,总归于雪彤无碍。”
宋康看着女魔拙劣面具一般的神情,摇了摇头,无力叹息:“我不是说这个……”他只觉自己心情十分复杂,索性也不探究,一指那个已经有很多天没有人进入的地洞,道:“下去吧。”一顿,又道:“我为你接续经脉。”
宋康没有留意女魔脸上是否有喜色一闪而过,他背对莱茵,率先入了洞。女魔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洞内无风无雪,竟让人感觉出一丝暖意。但四壁既不规整也无打磨,脚下碎落的岩石上蒙着黑色的泥土,洞内空空,全无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宋康不顾地面脏污,随意的在地上坐下,看女魔跃入洞内,勉强稳住身形,方才道:“我也曾修过灵玄之法。”
莱茵刚刚站稳的身子当即一颤,旋即疑心自己耳朵似的转过身来,迟疑道:“……什么?”
洞口的光线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宋康竟从她不敢置信的神情里感到了些许乐趣,他以手托腮,以一种颇怀念的语气道:“我也曾修过灵玄之法,算算也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吧。”他看着莱茵震惊失语的神态,不由苦笑:“贵族之王分明答应过我当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修炼,看起来他是违约了。……不,也不对,你不是人族,”宋康突然想明白了,“你是魔呀。还真是被他摆了一道。”
老实说,宋康现在已经完全不生气了,顶多算是有点无奈。刚才那是被莱茵惊到了,其实仔细想想,她也确实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不就是拿雪彤威胁他给她治伤嘛,这种事宋康当年做江湖大夫的时候遇见的多了去了。更何况她明显也是不想让雪彤受伤的,只要宋康肯动手,无论成败雪彤都能毫发无伤。这可比当年那些让人头疼的患者好说话多了。
所以宋康看着再也维持不住木然神色的莱茵,竟找回了平时与她相处的感觉:“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以为以灵入识、与灵玄之法修炼者交流的术法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会的吗?”
莱茵本来的怀疑也被打消,剩下的只有纯然的震惊:“你到底是谁!?”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这问题要让宋康来回答可以回答个三天三夜,但他只是摇摇头,轻笑道:“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女魔狭长的眼睛里难得的显出了一丝动摇,而当她觉出了自己的动摇,不由得更加动摇:“你是魔!?”
宋康还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新鲜的,没想到又是这句话,不由无奈扶额:“是人是魔真的这么重要吗?如果我是魔,你就甘愿放弃恢复魔力,平凡一生吗?”
莱茵似乎是一愣,竟然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道:“若早知你是魔,我必不使用此等鬼蜮伎俩。”
宋康……宋康无话可说。不过一个身份,还真是有用啊。他按捺住嘲讽,平和道:“可惜我确是人。而且你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回头了。”
但女魔显然从他这几句话中觉出了什么,她略有些急迫的朝宋康弯下腰,脸上陡然焕发的神采瞬间遮掩所剩无几的动摇:“你有办法。”
“你说呢。”宋康放任自己最后一刻沉迷于美色,然后站起身,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身上粘着的泥土,恍似不经意地道:“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他站到女魔面前,伸手抚摸她的头顶。那手还沾着泥土,但莱茵好似没有发现,她微微抬起头,紧抿着唇,牢牢盯着宋康眼中的那抹无奈和难以忽视的怜爱,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的发心。
宋康抚摸着她的发顶,感受掌心有些毛糙的触感,只觉心底一片柔软:“我可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接续魔族经脉,但经脉既断,换一个不就好了?”他看着女魔不解的神色,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轻声道:“反正我未来二三十年什么都不打算干,不如就把经脉抽出来给你,怎么样?那好歹也是受过灵玄锻造的经脉呢。”
女魔猛然抬头,满脸震惊,但她颤抖的双唇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音,就随着那双宝石一般璀璨的眼一起,无力的合上了。
彻底陷入昏睡之前,女魔感受到那只搭在她头上的手移到腰侧,手的主人似乎是想将她拥在怀里,但终究还是将她的身体轻柔地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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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东,石桥栈。
顾泽这些时日越发瘦削,脸上已能隐约看到骨头的轮廓,倒是褪去了这几年养出的精致,透出几分当年的凌厉。此刻他俯身在一丛兀自怒放的艳红月季花后,借着落日的斜晖不错眼的盯着狭长的路面,忽然心口一闷。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突然不规律的跳动起来,忽缓忽急,虽不疼痛但绵延的不适让他不由自主抓住胸前衣襟。
铭弘即使行间者事也是一贯的温润,即使紧盯着前方也立刻发现了他的异常,低声关切道:“怎么了?”
顾泽默默地将身子伏得更低,无声摇了摇头。
铭弘见状,伸手想要探他的脉,却被他闪过,红色花朵一阵摇曳,两人不由同时屏住呼吸。少顷,铭弘低声道:“心疾复发?”
顾泽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方才道:“不是。”
铭弘放下心来:“呼,吓我一跳。可别在这种时候……”又不由埋怨:“跟你说让你别来,你又不听。上次伤的那么重……”
顾泽捂着胸口,没正形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上次……”上次萧不封情报有误,让众豪侠中了埋伏,再加上萧不凡逃亲至今音信全无,顾泽若不能帮他扳回这一城,萧家在今后的战事中将失领导地位。
眼看着铭弘神色中显出些许懊恼,顾泽眼神一利,低声道:“噤声。”两人立刻停了说笑,目不转睛的看着道路另一侧渐渐显出的身影。
在等着那群魔走近的时候,顾泽按着胸口,分出一丝心神想,是宋康?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可能,当今世上没人能让医仙受这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