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催人老》水望木

34、第 31 章

　　许多许多年前，当魔族还深藏在荒山之中与人无争的时候，荒山之下是一片货真价实的乐土，远离一切尘世纷扰，只要有心躲避，谁也找不到你。

　　荒山不是单纯的一座山，而是一道绵延万里的山脉，自西北斜向东南，将这片大地一分为二。荒山岭以西除了山地就是高原，山地陡峭，岩石裸#露，说寸草不生有些夸张，但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却是事实；而以东则大多是广阔的平原，土地肥沃，更有大海带来的充足降雨，环境优越。在皇朝最后一位女皇把近五分之一的国土割让给魔族繁衍生息之前，人魔一直以荒山岭为界，人族将魔域所在之处统称为荒山，魔族将人类聚居之所统称岭东。

　　不朽先生在此隐居的时候，正值荒山之下由世外桃源逐渐演变为乱世图景：外面纷争不断杀人掠货，但再往前走两步转过这棵树可能就是某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混乱与安宁交错相织却又互不干涉，宛如油滴浮在水面上，纠缠难解却又泾渭分明。

　　不朽正是那隐居世外的高人之一。为情入江湖，为情出江湖，松树林中那间好似不起眼的木屋正是他起始与终末之地。宝藏之说由来已久，甚至不朽生前也承认自己确实有宝物隐藏，等一有缘人拿取。但因为不朽过世之时动用机关将整座木屋沉入地底，使得地上不留一点端倪，没人能找到宝藏所在之处，宝藏之事也只得不了了之。直到数月之前荒山地动，这才把不朽故居给震了出来，宝藏之说也重现尘寰。

　　为着这莫名的宝藏而来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概是寻宝的新鲜劲已经过去，大家已经没了那种急切的想要分一杯羹的热情，除了几个一门心思一条路走到黑的人零零星星的四处探查，其余人都已经识相的放弃了。宋康一路大摇大摆的跟着一小群扛着铲子灰头土脸的中年人，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不朽的故居。

　　其实不朽的“宝藏”藏的真不算严密，竹屋门前有个他自己雕的半人高的石狮子，堂堂正正的昂首蹲立在院子，端得是威风凛凛，合该去朱门大院看家护院，却与这清心朴素的竹屋半分不搭，一看就知道必定有蹊跷。狮身以石雕就，略泛青色，狮口大张，恍然可闻狮吼，而开启宝藏的机关就藏在狮口内——真的是一点花哨都没有，没有机关暗器把门，也没有什么第一关第二关，机关就坦然摆在众人面前。
　　可惜却没人破得了。

　　狮口内一道狭长的缝隙，显然是要将什么东西当做钥匙插#进去方能开启机关。但很多人来试过，一开始是用树枝铁棍，后来是用刀枪剑戟，每当一样东西被狮口缓缓吞入，便闻狮身内响起“哒哒哒”的机关转动之声，众人每每满怀期待地等待机关开启，那青狮却纹丝不动。无论怎样的器物被送入狮口中，机关发出的声音频率都是相同，且无论多长的东西都能送入，而且看起来严丝合缝，这种情形完全无法推测钥匙形态，自然也无法仿制。也有那自恃外家功夫了得的尝试用刀砍、用斧头劈，或者用拳、用掌，但雕刻石狮的石头实在奇诡，无论怎样的外力破坏都不能让它哪怕产生裂隙。不单是石狮，就连石狮之下的地面也显出与外表完全不相符合的坚硬，明明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黄土地，众人提起铲子去挖的时候却遭到了异乎寻常的抵抗，不得深入分毫。现在还徘徊在附近的大多是发挥了“不怕苦不怕累”的大无畏精神，想要从很远处开始挖，挖一条地道一直通到狮子座下，从下面突破。这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只可惜见效太慢。

　　宋康遭过盗贼之后算是学乖了，找了两块土褐色的破布把飞星掩月粗略包了起来，交叉背在背后，看起来活像两根烧火棍。凡铁倒是不加掩饰的直接挂在了腰间，无他，就外表看来凡铁实在就是一堆烂铁，就算放在人家眼前晃人家还不一定发现的了呢。
　　这种时节到这等地界上来，说是踏青鬼都不信，必定是来寻宝的。所以宋康在青石狮上敲敲打打一点也不突兀，甚至还有个长得甚是朴实的汉子在旁边站着排队，像是要等他探完了再上来碰运气，倒把宋康搞得哭笑不得。
　　敲狮子的敲狮子，挖坑的挖坑，看热闹的看热闹，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悠闲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宋康取下背上的两把剑，缓缓揭开剑上蒙着的破布。

　　飞星和掩月。
　　宝藏是不朽先生的宝藏，飞星和掩月是不朽先生所铸对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存着这种想法的可不止一人两人，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认出飞星和掩月，但只要有几个人认出，他们热切的眼神和难掩的欲望就足以引着所有人看向宋康了。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宋康倒也稳得住，先是抽出飞星剑端详一番，接着就着剑锋跟狮口比划了几下。他倒还没什么反应，但周围的看客们早已停下手里的东西，屏住呼吸了。

　　宋康也怕这些人屏气太久憋出毛病来，略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剑，调了个角度对着狮口就是一捅。周围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也是，看了这么多天，哪个来碰运气的不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里送？这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横的！剑断了不要紧，卡住机关可怎么办？

　　好在剑没断。可虽然没断，机关也不见有什么变化。果然这次也不对。

　　看客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毕竟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最好也不要得到。正松气间，却见宋康慢条斯理的收了飞星，拿出掩月，又是同样鲁莽的一捅。好在大家有了经验，也不至于再提一次心，但当这把剑再次失败之时还是有几个人失望的一叹气。
　　杀人夺宝杀人夺宝，可若要夺宝，“宝”总得在人身上吧？这样谁都拿不到，虽说心理平衡，到底无计可施。

　　宋康早就对所谓“钥匙”有几成把握，倒也没对飞星、掩月抱太大希望，但此刻也不好太鹤立鸡群，于是也故作恼恨的一跺脚，“愤愤然”收了双剑拂袖而去。

　　回程的路上迎面又零星遇上几个像是要寻宝的人，宋康面上愤愤之色未平，每见一个人就喊：“别上去啦！那宝藏是假的！假的！打不开！”众人看他手舞足蹈，还以为他执念如此之深，竟然魔怔了，当即离他远远的，当然没人听他的劝。

　　宋康连比带划了一路，待回到客栈早就渴了，进门就随便挑了个位子一坐，解下两把剑往桌上一拍，吆喝着让小二泡茶。待到小二点头哈腰的上了一壶茶，他这边就又吸引了不少目光。堂内依然嘈杂，但他身周声音却明显低了许多。
　　宋康大咧咧的歪坐在凳子上，极有耐心的等着周围一干人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装模作样的喝了几口茶后，总算有人忍不住上来搭话了：“小兄弟……”

　　“嗯！？”宋康不耐的瞥了来人一眼，声带怒气。
　　来人一副荒山脚最常见的面孔：落拓萧疏，英雄迟暮，一身浆洗的发白的衣裳，一把半黑不白的胡子。五官和身形都一副老去的样子，只一双眼略见年少风姿。这种人一般不会引人亲近，但也倒不至于惹人嫌恶。
　　他听宋康满含怒气的语调，便已大概猜出他今天的际遇。倒也不恼，甚至问也不问，颇自然的也在桌旁坐下，仍是开口道：“小兄弟，看来即便是飞星和掩月也无能开启宝藏啊？”

　　宋康抬眼看了看他，见这人看起来像个老江湖，思量一瞬，仍是愤愤道：“不，若是飞星和掩月也开不了他那死物，那宝藏之说必定是子虚乌有！”
　　这一问一答又吸引了不少人的耳朵。那人不动声色，仍是笑道：“你得来飞星掩月想来废了不少功夫，但你又如何能断定这两把剑一定是钥匙？若是仅因为它们是由不朽所铸那你可就想错了，据老朽所知，凶刀铭弘也曾带着不朽所铸英雄醉来此探宝，最终可也是无功而返啊……”

　　宋康心知这是试探，却也乐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英雄醉当然没用！我就是因为知道飞星和掩月有用，才特意托人……”说到这里却又住了嘴，一副我知道什么但就是不说的样子，看起来竟也是有几分可信。

　　也就是说飞星掩月二剑果然与众不同……
　　那人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看飞星和掩月的神情更是不一般。奈何宋康方才出发之前也算是小露了一手，看他这般警惕，也知即使想抢也不能明抢，只意味深长的扔下一句：“小兄弟消息灵通，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就恋恋不舍的回了原先的座位。
　　——此处作风就是如此，不问来路，不听去处，感兴趣了上来聊两句，不感兴趣了转身就走，倒也算一种别样洒脱。

　　宋康在大厅里愤懑许久，怒气平息后就开始疑惑，疑惑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如此，莫非是我开启的方式不对！？”之后神情一变，欢天喜地的抓起剑回房间去了，徒留旁人惊疑不定，若有所思。

　　这一回这引人注目的青年人总算是安生了，老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再也没有露面。

　　直到亥时，一道人影毫不掩饰的走出房间。

　　白天那算是做场戏给人看，既然现在众人皆知他带着“可能开启宝藏”的飞星剑和掩月剑来到“宝藏所在地”，那接下来他若是真拿到宝藏里的东西……也就不算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