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怕说当年事》沈寒衣

1、汶水汤汤，行人彭彭 秋末的天气

　　秋末的天气，寒霜兀自将枫叶染得鲜红，映出清晰的叶经脉络，像是老者手上饱绽的根根青经，又似是史册上活络的纹理，神秘而深邃，让人凭空有了一丝敬畏，一份温存，一点感念，也不觉让人唏嘘，我们的日子，便在这花开叶落之间慢慢逝去，而我们的故事，又是一轮轮的开始，沿着历史的轨迹，一步一步，半点由不得自己。
　　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牛羊下山，倦鸟归巢这样的景致如今并不多见了，处处是饿殍，时时有饥荒。因着这几年各个执政党轮番上台，走马灯似的换规矩，便也人人自危，莫谈国事，噤若寒蝉，将这血色残阳勾勒得越发萧索而没落。
　　泊平在码头上等了许久，沿着岸边踩着影子踱来踱去，又时不时的看着往来的船，盼着客人早点过来才好。正是百无聊奈，方见武田，景藤二人，皆是着了深色西装，带着绅士帽慢悠悠的过来。泊平嘴角一扬，挥了挥手，乐呵呵的样子。待二人走得近些，便朝二人道“我可是在这样冷的地方等了好久了，诺，一句抱怨也没有，够哥儿义气了吧。”景藤颇是不满意的睨了他一眼，却是满脸的笑意，语气还是埋怨一般“讲义气的就不会撇下我们，独自回来了。”他拍一拍武田的肩，“武田才够义气，你那毕业设计还是他没日没夜的给你弄的。”说着，抬了武田的脸“瞧瞧，看我们英俊神武的武田长，被你糟践成什么样子了。”众人听他这样说，都是崩不住笑了，各自拍着肩，打着背，像是在国外读书时，一起在宿舍的样子。泊平只得告饶，抱拳作揖道“都是我不好，哥哥们这次的费用小弟我全包了，当是赔罪，可好？”武田扔了包要泊平拿着，打趣道“谁稀罕你那几个铜子儿？”三人又是一笑，进了泊平的车，景藤笑道“到底是官儿家公子的派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泊平笑道“金陵可是六朝古都，任凭你去哪里都是一步一景，现下是去六国饭店给你和武田接风。”武田拍手叫好“我就是喜欢你们这样的历史，我得多呆几天，好好看看。”泊平却是笑道“要说吃喝玩乐，享受生活，你们谁也比不上我。可是要说这功业心啊，任谁也越不过你武田去。这回说什么要好好转转金陵，我是不信的。要不是这次要选留学的人去扶桑，你才不会来看我这老同学呢”武田听他这样说，倒是笑了“你还是不愿意谋个一官半职？”泊平正准备回答，却是景藤酸酸的道“你和泊平那样的公子哥儿，总觉得官场龌龊，是不想这样的。我可是比不得你们。”武田知道出身一直是景藤的一块心病，只又不好说什么，泊平却道“人各有志，我是不想趟这趟子浑水，你和武田必定会成功的。”说着忙转了话题道“这家新请了厨子，做的一手好的盐水鸭，回头保证你们流连忘返。”大家心照不宣的避开话题，只是谈论着金陵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
　　因着入了秋，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大家自然下班早些。李宁玉和庄致远因刚刚留学回来，还有很多活儿整理的不太顺当，便索性多留一会儿。李宁玉今日并没穿西式的长裙，仍旧是一身黛青色的旗袍，外头披着素色的针织披肩。此时她正埋头译着电文，皱着眉，头下意识的不停地摇着。“怎的，还有什么电文能闹到你？”李宁玉转身，却是庄致远端了茶进来。“生姜红茶，没放糖的。”李宁玉接过，睨了他一眼，道“亏你还记得我的东西不要糖，怎么现在到来打趣我？”庄致远笑道“你去问问美国的同学，哪个不知道你李宁玉的名声，当初哪个电码难倒过您？现在这样摇头，一下不小心就断了。”他叹一口气，即使惋惜的样子“这样一个美人，也还没许人家，活生生断了头颅，怪可惜的。到时候连个姓氏也没有，还得跟着母家。”李宁玉绷不住，喝了口茶，笑道“左右你这口口声声的民主大义都是假的，满口的封建思想，还是留洋回来的，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她顿一顿“姜是好姜，红茶差了点”。致远作势要抢杯子“不识好人心的东西，当初在美国，谁说喝不惯咖啡，谁说有个中国胃，又是谁去给您找的茶？”李宁玉站起来，绕道他身后“好好好，都是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现在”她将手放在膝上，福了福身子，道“小女子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致远横了她一眼，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了两张鲜红的贴子，“萧先生发的，说是明日在鸡鸣寺的雅间，大家一起做做画儿。”李宁玉的眼睛一亮，劈手夺了贴子，兴奋道“我几时就想见见他们了，萧先生偏是场子里的老板，人总是在上海，极少在内地的，我们回国还没两个星期，就忙成了骆驼，现在终于可以见见了。”致远见她这样，只是笑笑“姑奶奶，您的活计和我是一样的啊。偏您有可好脑袋，干活那是顶快啊，我的脑子哦，只可怜的给你做了陪衬。”李宁玉拿起笔，顿了顿，“谁说的，想当初你可是校草，我和您那么要好，骗您的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女孩，央了我做你的冒牌女友，成日带着我东逛西逛。都不知道被多少女孩子骂了，害得我整天的打喷嚏。”二人都是笑笑，各自回了各自的位子，各自译着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