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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是谁的信徒 那么又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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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那么又是谁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怕他漏看引路的沉香。
临近暑假补课结束的最后一个星期,高三进行了一次所谓的摸底考试。拿到发下来的答卷的时候,夏熙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一百二十分的物理卷子她只拿了五十分,多么令人沮丧,校排名跌倒了年级五百多名。她本就对分数看得无足轻重,但从云端跌落的感觉也让她失望了好久。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着,她从浓重的阴郁中回过神来,跑进厕所,按下了收听键。
“喂,老妈。”
“你这次,怎么考这么差?”可以听出语气中的不满.
“嗯,可能状态没调整好吧。”夏熙强忍住心头的委屈。
“状态?哼,当初让你报文科报文科,你非要报理科。理科么读不出,自己么又不好好用心。”
“我真得不喜欢念文科嘛!”夏熙放大了声音,凭什么凭一次考试就这么断定我是失败的,就否定了我做出的努力。
“随便你。一本考不上么就考二本,二本考不上么就考三本,再考不上就别读书了。”只余下嘟嘟的忙音和母亲带着怒气的话尾。
夏熙无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手,眼泪肆无忌惮地从眼眶中流出。人心都是镀上金银的烂铜,想到不久前母亲还握着一杯热牛奶笑吟吟地对自己说,“小熙,到高三把心态放好,我们不会给你太大压力的。”现如今,一场考试就让她的面目变得如此狰狞。夏熙突然觉得她总是在笑,极度可笑。那么,她要变得多坚强,才能承受这人世荒凉。惊觉已泪流满面,夏熙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墙角,使劲擦拭着眼中不断渗出来的灼人泪水。
“夏熙,你没事吧?怎么了?”同班的一个女生蹲在夏熙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夏熙扶着墙站了起来,“叶微澜,我没事,就考差了。”
“不就是一次考试吗?往后还多着呢,别放在心上。”女生爽朗地笑笑。夏熙摇了摇头,像她这么没心没肺潇洒恣意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耿耿于怀,她难过的,从来都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人情冷暖。
“嗯,让我一个人去操场走一会儿吧。”说完,夏熙径直走了出去。
“夏熙,刚才老王找你,让你傍晚的时候去办公室一趟。”徐清木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好。”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裹挟了一身的悲伤。
徐清木微蹙双眉,问跟在夏熙身后出来的叶微澜,打了个口型,“她怎么了?”
“哦,好像是考差了。”
看着在走廊的转弯口一脸落寞的夏熙,徐清木心头一紧,急忙跟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经过三楼报告厅前的落地镜,踏上大厅铁树中央的红地毯,穿过几棵分不清是春秋鼎盛还是年逾古稀的梧桐树,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那个砖红色的塑胶操场上。她走得快时,他也跟着快;她走得的慢时,他也跟着慢,心甘情愿,亦步亦趋。只是,她好像一直在哭。徐清木顿了顿身形,快步跟了上去,“夏熙。”
“诶?徐清木。”夏熙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一直跟着我吗?”
他红了红脸,有些不自然地说,“正好看见你在操场上,就过来打个招呼。”
想起自己红肿的金鱼眼,夏熙有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徐清木没有看着她,反而直视前方,“你知道吗?高一刚结束那时候,我差点离家出走。你肯定想不到,我那时候,多么不羁。”
对他的话感到好奇,夏熙一时间忘了哭泣,盯着他的侧脸静静地倾听着。
“那时候,我爸妈打算让我出国,我又铁了心要留下来,于是跟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吵架,然后不欢而散。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是不尊重我内心想法的铺路,我真的接受不了。久而久之,我甚至连‘爸妈’这种称呼都不屑给他们。你看,我永远维持着外表的光鲜亮丽,而内心却如此阴暗。”
“那后来呢?你现在还跟他们这样吗?”
“后来,有个女生,教会了我——沟通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竟然是,女生么?”
徐清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夏熙哭得红红的脸颊,缓缓地叙述起那天的故事。那天他拿着旅行箱,走进了一家饭馆,点了两菜一汤后无所事事地看着邻桌的一家三口。那个女生依旧穿着宽大的一中校服,笑起来眉眼弯弯。她的身旁板着脸的中年女子大概是她妈妈,眉眼间有熟悉的感觉。而坐在她面前的,是个同样板着脸的中年男子。饭桌上的火药味很重,一触即发。
只有那个女生,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她站起身,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身旁的女人,“杨小姐,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夏老师这一回吧。”说完,便向对面的中年男人挤眉弄眼。
“小熙,你别理她,她就是更年期到了,找人出气呢。莫名其妙!”
“死老头,你什么意思,这事就是你的错,让你记着记着,结果……”
“好了,你们别吵了,真是的,你们结婚的时候还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看吧看吧,就知道你俩没恒心没毅力,以后你们女儿估计也是这样子,结了离离了结。”
“死丫头,说什么呢。我跟你爸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既然感情好到还不至于离婚,那愁眉苦脸过一天是一天,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还不如选后者呢。啊哈?我说老妈啊,您就是咱们家的雅典娜,年轻时候一枝花,老了还是霸王花。夏老师,对吧?”话刚说完,男人女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所以,我说,沟通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有什么事,大家平心静气讨论嘛。”
回忆里女生的笑颜定格在那一刹那,与夏熙的脸重合。听了那番话之后,徐清木还就乖乖回了家,与父母沟通了一番,定下了如果成绩够优秀就不必出国的协议。他们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下来。
觉得内容熟悉到仿佛是一年前自己经历过的现实,夏熙疑惑地问道,“那个女生,是我吗?”
徐清木点了点头。
夏熙又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呢,也许那通电话打好的下一秒,母亲就会后悔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可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拥有情绪的及时性,毁灭性。真正平静下来,夏熙突然释怀了,她由衷地感谢,在她彷徨冲动的时候,遇见了徐清木,把她曾经奉为金科玉律的原则重新告诉她,帮助直面这些不美好的她。那么又是谁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怕他漏看引路的沉香。
“我想你应该是为这个而难过。如果不是,那么——”
最后的成功之前,所有的失败都没有意义。
如今她依旧像过去那样分不清该给谁希望,却先遇到了无条件给她希望的人。夏熙弯起嘴角,呈现出好看的弧度,夕阳照亮了她眼角残留的泪珠,傍晚的风吹动着她细碎的短发。整个世界不停运转,只有她是静止的。并没有沉鱼落雁,却温暖坚定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知我者,徐清木也。
“千寻,你跟谢宣城的事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我们分手了。高三了,我也要为自己搏一把。”虽然说出了这么云淡风轻的话,但夏熙还是能感受到千寻锦缎成灰的心凄。
她的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来路不明,去路不清。有时候,千寻在想,有什么熬不过,大不了唱首歌,声音有点颠簸而已。只是偶尔会想起在某个冬日的清晨,他递过一封粉色的带着淡淡玫瑰芬芳的信,上面用八种语言写下了“你是我的命运。”
You are my destiny.
只是偶尔会想起七夕那天,他们在香樟树下轻轻淡淡的吻,扰乱了谁的心弦。
“好了,去打扫卫生吧,这次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嗯。”
教室里正在进行大扫除,所有椅子都被架在桌子上,讲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包。报纸,垃圾袋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真正是兵荒马乱,一片狼藉。夏熙随手拎起一个扫把,刚要弯下身子扫地,眼前就出现一双newbalance的球鞋,她抬头看见一脸迷茫的徐清木。
“呃。这拖把,要放到哪里?”
“啊哈?大哥,在这呆了两年了,你居然连拖把放哪都不知道。养你何用。喏喏喏,出门右拐,挂在那个水池上。”
徐清木笑着道了谢,拎着拖把慢慢向门外走去。要到很久很久以后,看到某部韩剧中早已看过戏剧的男主角一脸别扭地要求女主角把这部戏剧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他听时,夏熙才恍然大悟,聪明如徐清木,怎么会不知道拖把应该放哪儿。他一脸无辜地问起,大抵只是为了能和夏熙说上一句话。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回家的那天晚上,夏熙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正好,穿透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光束铺满了窄窄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高大建筑物,那个好像是她第一所初中。
三个人缓缓走在林荫道上,朝阳拉长他们的身影,都是青春年少的美好模样。高挑的少女留着及腰长发,穿着及膝的短裙,裙下是一双笔直白皙的双腿。少女搂着一抹挺拔的身影,风穿过少年的白色衬衫,缓缓鼓起,像极了一只纤尘不染的蝶。而夏熙跟在他们后面,蹒跚落寞地隐没在他们的影子中,低到尘埃里。
空中偶尔传来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和少年大提琴般悦耳的嗓音。果然是天作之合,夏熙心中有点苦涩地想。一条路一直走,却始终没有尽头,而少年少女的脸一直模糊着。突然间,陆地变成了海洋,蔚蓝的海水疯狂地涌来,像野草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面前的少年却凭空长出了一副巨大的雪白的翅膀,牵着少女的手向云端飞去。少女用右手勾起耳边的长发,朝着被淹没的夏熙回眸一笑,倾国倾城。
那是——苏远星。
夏熙睁开了双眼,发现脸上一片凉意。永远的噩梦。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每次都是心痛着醒来。她打开床头的灯,拿起柜子上的相框仔细端详着。照片上是三个人灿烂的笑容。
对他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而她,只能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