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花争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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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花争艳
天佑元年春，天气渐渐回暖。京都永安萦绕着春日的慵懒和困乏。选秀将将结束，整个永安城都还沉浸在喜庆当中，不少人家的小娘子入了宫，也算是喜事一桩，来各府上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而要说往来宾客贵妇最多的，莫过于清净许久的许阁老的府上。当今太后是许阁老的胞姐，许阁老的长女曾是圣上还位居东宫时的太子妃，可是还未等圣上登基，就早早去世了。而这番采选后，许阁老的幼女又进了宫，还是直接封了正六品的宝林，无怪乎来道贺的人那般多。
大行宫明华殿，因是方充盈了后宫，此次来给皇后请安的队伍却是比之前壮大了不少。原本有些空旷的明华殿，此刻也多了些人气。皇后一席正红色的宫装，梳着繁杂的高髻，只简单的点缀着九尾凤簪。面部只淡淡地抹了粉，额间点了平常的梅花花钿，有些懒散地坐在上首。与采选那日的宝相庄严不同，带了些亲切与随意。
在左下首端坐着的夏贵妃看着就有些过于严肃了，不苟一笑的表情，硬生生地显得有些老成。而她对面的丽妃就显得随意多了。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一双格外灵动地凤眼正含着似有似无地笑意，打量着第一次来请安的宫人们。然后轻轻笑了声：“这位妹妹看着有些面善，不知是哪位？”
随着丽妃的笑眼望去，是一位着黛紫宫装的妃子，微低着头并不出挑，察觉到丽妃问得是自己，便行了礼：“妾宝林许氏淑清。”丽妃恍然似的点了点头，“我说呢，原来是端孝皇后的妹妹啊，难怪看着这般面善。”话音刚落，几位品级略低的妃嫔就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首座的皇后，丽妃这张嘴也是什么都敢说，当着如今皇后殿下的面提起先皇后，这不是给皇后添堵给这个新来的许宝林找茬么。
倒是皇后只淡淡地笑了下，也没什么其他的神色，“我进宫时间晚，不比几位姐姐有幸见过先皇后的姿容，倒是今日看着许宝林的容貌，觉得端孝皇后也必定是国色，才能有这么清丽脱俗的妹妹。”看着点头称是的众位妃嫔以及依旧笑着神色不改的丽妃，皇后微微端坐：“各位妹妹都是各有千秋聪慧贤德，以后同在宫中都要以尽心伺候圣人，绵延子嗣，一众要和睦相处。太皇太后与太后近日要去宫外礼佛，传令免了问安，今日就先散了吧。”
“是。”众人答完便依着次序退出了明华殿。刚离了明华殿，许淑清就听到了有人叫住了自己。
回头看见丽妃正含笑走了过来，许淑清忙屈膝行礼：“妾见过丽妃。”丽妃虚扶了一下，笑意不减：“妹妹不必多礼。我尚在东宫之时就与端孝皇后交好，故今日见到妹妹总有些亲近之意。还望妹妹勿要见怪。”
许淑清仍旧恭敬地低着头，“蒙丽妃不弃，这是淑清的福气。”丽妃满意地点头，“妹妹才进宫，不知可去见过太后了？想来太后也很是希望有你陪陪她呢。”听了这话，许淑清心里咯噔了一下，却面不改色，“这宫里的规矩淑清不敢乱，没有太后的传唤，淑清并不敢。”“这有什么，我正要去长兴殿，不知妹妹是否要一起去，小郎君也想妹妹地紧呢。”丽妃面无她色，只是那清脆的嗓音惹了不少回眸。
“淑清自知身份尚低，并不敢随意进入长兴殿，还请丽妃姐姐去了替淑清向太后和小郎君问安。”说完，许淑清就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再不多其余动作，直到看见那抹艳色宫装消失在眼前才抬了头。芳蕤在身后见此时丽妃已走远，才上前一步，“小娘子这般对丽妃，不怕她回过来压咱们么？奴婢见她似乎有意拉拢小娘子，可饶是这样，刚刚走得时候她也气着了呢。”
许淑清的脸上淡淡地，看不出心底所想，她却对着芳蕤道，“不是说了，进了宫，就不得再用家里的称呼了么？”听着这少有的质疑声，芳蕤怔住了，而后才辩解，“奴婢见宫中其它妃嫔的宫女也还是这么叫的，所以……”
“所以觉得这么叫着没关系是么？”许淑清皱了皱眉，“各宫妃嫔都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我又是什么时候进宫的？这规矩虽说是早废的差不多了，但好歹是祖宗的规矩，不谨言慎行怎么行？”见许淑清似乎有些不悦，另一边的芳蔼忙上前，“宝林您别生气，芳蕤还小，总以为还在府里，慢慢地教也就好了。”
许淑清心底叹了口气，自己怎么不知道她还小，自己如今不过二八，芳蕤才不过十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也绝不至于会来这宫里，想到这儿，许淑清的语气便有些和缓，“我是怕被人抓住了把柄不错，但也是担心你们，她们想要整治我还得废点心思，想折腾折腾你们还不简单么？”
“是，奴婢知错了，小娘，”芳蕤看了看许淑清的神色，又立马改口，“宝林莫气坏了身子，奴婢做得不好，奴婢愿意领罚。”
芳蕤年纪小，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梳着双环垂髻，一双眼睛还跟在府里的时候一样灵动，此刻却因为说出要领罚的话，有些惴惴不安。许淑清笑了笑，“罢了，罚你作什么呢，你记得下回莫再这样就是了。”然后转身往清云殿的方向走去，“你说我刚才不该那般对丽妃是么，你又怎么知道丽妃是想和我交好。宫里的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没听到芳蕤的回音，许淑清知道她一定是在皱着眉头想着自己才说过的话，然后替自己担心。思及此，许淑清更是神色沉了沉，自己方才，还有没说的。自己是太后的侄女，既是圣人的表妹，也是圣人的妻妹，连以前小郎君和贵主见了自己也亲热的叫一声姑妈，可是现在进了宫，她不但不能仗着这些身份任性，反倒要步步留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盯上了。方才丽妃，说好听点是照拂自己，可自己要真顺了她的好意，那才叫不知规矩。许淑清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清云殿附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已经这么“意外”地入了宫，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丽妃此刻刚到了长兴殿，给太后请完安后就有太后赐座陪着太后闲聊了会儿。丽妃向来能说会道，没多久就哄得太后乐呵呵的。“你方才说见到阿清了？”丽妃点了点头，“可不是么，我说怎么有这么漂亮的人儿，原来是太后家里的，可不是让人注意么？可惜妹妹就是太规矩了，愣是不敢和我一同过来长兴殿，只托我给太后请安。”
许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不这么说，“她是个从小就被她阿娘拘束着的了，倒也规规矩矩的，自然是比不了你这么闹腾的。”丽妃看见许太后眼底的神色，心里也有了数，只是仍笑着，“太后这么说是嫌弃妾吵着您了，罢了，以后妾不来吵着您就是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引得许太后忍不住笑出声了，“你个促狭的，和你阿娘当时一个样子。”丽妃还是那笑吟吟的样子，“还不是给您惯出来的。”
“是，哀家把你都给惯坏了，”许太后喝了口水，她对自己娘家的小娘子从小都是要求弟弟严教的，但就是这样也让那几个丫头都文文静静的，乖巧柔淑，可也不像手帕交的何夫人的小娘子那样会哄人，“只可惜以后都见不到你在跟前闹腾了。”这话一说，丽妃便愣了，“您这是不要妾来陪您了？”“哪能啊，”太后笑了笑，“再没几天，哀家就要和太皇太后出宫祈福了，可不是见不着你了么。”丽妃心底快快地转了圈，笑着道，“太后您这说得什么话，您要想和妾说话，把妾也带去不就得了。”
“你以为是去玩儿的？胡闹。”这么斥责着，眼底的笑意却不减。这个时候，却见小郎君李朔思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给太后请安，然后又磕磕绊绊地叫了丽妃一声，“何姨。”丽妃应了，又吩咐身后的小宫女拿了小点心出来，“这是小郎君最喜欢的桃苏，来，快拿着。”朔思才三岁多，从小又爱吃，所以长得白白胖胖的，虽天气渐暖却还穿着厚实的衣服，做什么都有些吃力，此刻又拖着糯糯的嗓音，明明开心又装着小正经：“谢谢何姨。”
丽妃看着朔思笨拙地拆油纸的样子，噗嗤就笑了出来，“怎么这么爱吃呢，玉锵，去帮小郎君把油纸拆了。”后半句却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宫女说道。看朔思得了吃的，丽妃才又抬头，“太后娘娘，小郎君和小娘子也跟着去祈福吗？”许太后摇了摇头，“他们还小，舟车劳顿的，哪吃得消？”听了这话，丽妃又有些疑惑地问了句，“只是小郎君怎么办？让皇后殿下带着么？”
“不了，让她带着孔嘉吧，她也够累的了，”太后摇了摇头。丽妃觉得有道理，也跟着点了点头，“夏姐姐一向细心，定也能够照顾好小郎君的。”谁知太后却摇了摇头，“宫中事物办的心细，未必带得好大郎。”然后看着丽妃皱眉头的样子，太后笑了，“把大郎托与你安乐殿如何？”
谁知丽妃却带着慌张，“不行不行，妾不比夏姐姐事事周到，也没有沈姐姐和刘姐姐心细，虽然想带着小郎君玩，但也怕不周全。”看着这样子的丽妃，太后心里却笑了，只是语气有些严肃，“你这样子，哀家还以为你讨厌大郎呢，”看着丽妃更加慌张的表情，太后也知道不好再逗她，就笑了，“哀家逗你玩呢，你对大郎好，哀家还不知道么。”
“太后不带这么欺负妾的，”丽妃委屈着，“妾也喜欢小郎君，可是也自知没有本事，不如太后娘娘交给恒乐殿的沈姐姐吧，沈姐姐既能照顾好小郎君，我也能常去走动，毕竟，她那里离安乐殿最近了。”
许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早有这个打算，恒乐殿离你近，离清云殿也近，以后你多带阿清去德妃那里走动。”丽妃心底虽在听了这话后盘算着，脸上却早已笑吟吟的，连声应下了。随后，又陪着太后聊了好许，才回了安乐殿。
不比于其她妃嫔的冷清，明华殿因为养着位爱笑又闹腾的公主，从来就没能清净过。“孔嘉可午歇了？”看着悄悄从红瑛筑退出来的宝璋，宋祁问道。宝璋点点头，站到皇后身后，“贵主刚刚歇了，殿下可也要歇歇？”宋祁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给了宝璋拿着，问道，“今儿什么日子了？”“回殿下，十六了，圣人派人来说了今儿来明华殿用膳。”
宋祁点了点头，也没有露出特别喜悦的神情，“去吩咐尚食局做些圣人爱吃的，对了，这两天天气也开始热起来了，你去让下面的人自个儿备点绿豆汤，等孔嘉醒了哄着她喝点。”宝璋应了，然后走了出去，到宫门口找了个从宋府带出来的小宫女，把话吩咐了下去，小宫女兴许有些疲了，嘟囔着，
“刚让贵主歇下，绿豆汤歇会儿再熬吧，贵主又不是殿下生的，殿下也不用照顾那么多，连圣……”
“多嘴，”宝璋狠狠一喝，像是把那小宫女喝醒似的，“这是容得你议论的，去把话吩咐到尚食局，然后自己去领罚。”那小宫女一听让领罚，像才领悟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错话似的，忙跪了下去，“宝璋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次吧。”领罚？皇后殿下这儿的领罚可是能要了命呢。宝璋却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你今天能说出这种以下犯上的话来，日后指不定做什么大祸事，今天只让你去领罚是便宜你了，以后再让我听到，我直接禀明殿下将你没入掖庭局。不要以为自己是宋府出来的殿下就会帮着你，有你这种婢子只会拖累了殿下。”
说完，也不去看那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宫女，径直走了，“若你想现在就去掖庭局的话，就这么一直哭着吧。”
宝璋心里也不是没怨过的，皇后殿下在宋府的时候，也是谁都疼爱的小娘子，两年前就这么进了宫，太后倒好，直接把孔嘉公主让殿下带着，殿下自己都才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带别人，说是为了亲近先皇后的血脉，怎么不见得把小郎君送到明华殿来。想到这些糟心的事情，宝璋就晃了晃头，理清思绪又进了皇后在读书的清风阁。
“昭华去哪儿了？”宋祁头也没抬，便知道来人是宝璋，故而问道。宝璋也不含糊，回着话，“昭华和舜华姑姑管着新进宫人的事情，怕还在忙着。要奴婢去把人叫来吗？”却见宋祁摇了摇头，搁了手中的笔，然后让宝璋拿着刚写好的册子送到长兴殿，“太皇太后说了，这些事情都不要拿去打扰她，所以只送到长兴殿就好了。”宝璋看了看手中的安排新晋宫人侍寝的册子，有些不明白，“殿下，这规矩不兴了好久了，您现在拟这册子出来恐怕……”
宋祁已经铺开一张纸开始练起字来，并没有什么担心，“不兴这规矩，不代表废了这规矩。以前太后不喜欢这规矩，不代表现在她不喜欢。去吧。”宝璋扫了眼排在最前面的许宝林的名字，不多说什么，行了礼便出去了。倒是宋祁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手上的行笔有些急躁，不多时就写满了一张纸，只是字却有显得浮了。写了好几张纸，宋祁终于有些满意的搁笔：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注）
缓缓地吟念着纸上的字，宋祁有些思绪不宁。看着这次采选入宫的新人，宋祁忍不住想到自己刚进宫的情况，破瓜的年龄，本该找个好归宿嫁了，过着宋家小娘子该有的恣意的生活，却偏偏一道旨意进了宫，到现在她都记得那道让自己进这深宫的旨意，
“朕承天命，奉至尊，临万国，今以宋敛之女宋氏祁为皇后，遣使持节丞相均授玺绶，承宗庙母天下，皇后其敬之哉！”
自己何尝不想在宫里过得安逸一些，原本，也是有安逸的日子的，只是，突然就怕了。太皇太后，太后，后妃，甚至还有圣上，都让自己觉得畏惧。她有祖宗家法顶着，不在意得宠的妃子在自己面前叫嚣，也不畏惧太后刁难自己。可是，她怕自己死了，就像先皇后那样死了，那样就什么都没了，她可清楚地记得先皇后死后自己入宫之后太后和整个许氏的衰败，宋家，不能成为下一个许家。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宋祁的手下意识地划过那几个字，有些出神，是了，自己一定会赢的，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自己还是皇后，赢得总会是自己。
“阿祁是知道突厥之战大获全胜的消息了？”宋祁一直在想事情，听到了这话连忙后退了一步行了礼掩住慌乱，“圣人，”然后思索着他说的消息，“突厥之战大获全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花争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