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清歌曼舞

1、老式人家 （一）、准

　　（一）、

　　准备下班的时候，唐如芊抬头看了一下外面的天，黑漆漆的。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忍不住笑了，外面再怎么黑，时间再怎么晚，也影响不到一丝上海的写字楼的空气，里面依旧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

　　其实还是夏天，不应当黑的这么早，但是早上出来的时候，姆妈就特地让带了伞，天气预报有雷阵雨么。

　　这样的天气，不知道枫还会不会来接她下班？

　　如芊正想着呢，就看到前台格蕾丝迈着细步领着一个瘦高的男生去了茶水间。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枫么，好象刚从雨里面冲进来的样子，手里拿着伞，一路水淋淋的走进去，还不忘温和的偏过头来对她笑笑。

　　同事都转过来看着如芊善意的笑了。

　　如芊有点难为情，枫在她们的口里是标准的上海男生，二十四孝男友，对如芊呵护倍至，永远那么白皙文气，彬彬有礼的样子。

　　但是如芊也知道，在背后同事都不是很赞成这种恋爱。象如芊这样的女孩子，漂亮大方，名牌大学毕业，在写字楼里做事情。经济条件好的，相貌过的去的男朋友，简直可以抓一大把来拣拣。枫这样的上海男小外，虽然相貌俊朗，然而苦在学历不高，家境又极其普通。即使把如芊捧在手里当明珠一般又怎么样？生活还不是柴米油盐？过个几十年，不过是一个普通庸俗的上海中年男子，如芊跟着他，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如芊有如芊的打算。

　　如芊要的，就是被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捧在手里的感觉。

　　天黑透的时候，如芊和枫已经坐在小面馆里，油腻腻的桌上，缺口的青花大瓷碗热腾腾的。透过窗户看去，小饭店简陋的霓虹灯红绿的光闪烁着倒映在路边的积水里，挂在椅背上的伞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旁边有抽着烟跟同伴挖拉挖拉说着上海话的男人和疲惫的满脸怨愤的中年妇人。老板娘埋头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算帐，偶尔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突然冲着后面厨房一阵叫嚷，说的是听不懂的方言。

　　真是个嘈杂的世界，如芊觉得有些烦闷。

　　如芊想起姐姐如绯，大学毕业后如绯嫁了一个富有的中年的香港商人，做起了自己的生意，出入有车，去得是虹桥那边的餐厅。给起小费来也是大手笔，每次一进门就有相貌俊雅服务生轻声轻气的主动上来打招呼：费太太今天还是坐窗口的位置？

　　如芊正想的出神，就看到对面的枫探询的眼光，赶紧收起思绪，笑了一下问：你说啥？我没听清爽。

　　枫看着如芊清秀的容颜，心里一暖，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便：阿拉娘叫侬周末来吃晚饭。

　　如芊听了这句不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和枫认识半年了，但如芊还从来没去过枫的家里，这次郑重其事叫她去吃晚饭，等于算是上门了。

　　然而如芊的脸上还是笑着的：回去问问看姆妈，明朝再答复侬。

　　（二）、

　　如芊回到家的时候，姆妈还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她回来。知道她吃过晚饭了，只把银耳汤端了出来。唐太太娘家姓周，当初在宝阴也是有名的大族，如今虽然沦为上海平凡人家，当初的习惯还有很多保留，譬如说大热的天，总有一锅滋润的汤水备在那里。

　　如芊喝着濡答答的银耳汤，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枫的话告诉姆妈。

　　如芊心里晓得，姆妈不是很赞成枫的事情，虽然也曾在饭桌上赞叹过枫的听话懂事温文尔雅。但是，枫仍然不是姆妈心里的准女婿。

　　如芊的母亲唐太太，那70年代最不幸的上海女人，花容月貌的老式大户人家的长孙女，父母手心捧着长大的，高中毕业却正赶大批知识青年去新疆插队落户。在那里孤苦无依的时候认识了如芊的父亲，老实勤恳的一个当地的工人，犹犹豫豫的结了婚，却失去了后来返城的机会。后来就有了如绯和如芊两姐妹。

　　在后来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偏僻的小城市里，母亲努力让如绯和如芊成了周围邻居眼里的小明星。头发梳的干净整齐，对大人说话礼貌，读书认真，穿的是外公外婆从上海寄来的新颖的花裙子、小夹克，红皮鞋。周围的同学都不大敢和她们说话。随便看她们的眼神也带着三分羡慕。

　　然而如绯和如芊自己知道，她们年少时过的并不愉快。家里永远是冷冷清清的。父母之间客气而遥远。

　　好在两个姐妹都是聪明伶俐，十八年之后，顺顺利利的按照唐太太的意愿分别考进了上海的名大学。

　　再然后，如绯就嫁给了公司里香港来的老板费祖康成了费太太，在上海买了大屋，离家二十多年的姆妈回了上海，住的宽敞舒适，虽不招摇，却也全然不用再为日常柴米油盐的事来算计。

　　如芊再看了下电视上的时间，差不多姆妈要进房间休息了，鼓足了勇气，装做不经意的样子轻轻说道“姆妈，枫哦爷娘，叫我周末去吃饭”。

　　唐太太的心咚的紧了一下，神色却丝毫不改，盯着电视看了一会，才平平静静的答道“哦，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