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笙遥迢昭清熙》阿年有瓜吃

2、归来池苑皆依旧（一）

　　承佑十六年冬，今年的这场大雪似乎比往年来的早了点，这才十一月初五，漫山遍野就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白皑皑的望不到边，仿佛天地就只剩下一个颜色了。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谁愿意天寒地冻的在外赶路啊。彻骨犀利的山风中，突然有几缕清脆的铃声四散开来，似春日的涌泉破开晨曦，给缺失温度的道路带来救赎。
　　马车内和马车外如同两个天地，厚重的帷幔挡去严寒风雪，留住拂面的暖意。即是如此，榻上的女子依旧整个裹在极地雪貂皮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来，一双柔荑拢了拢怀里的白瓷罐，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决绝，又迅速隐入笑意中。只有一直守在脚边的圣灵狐朝她怀里拱了拱，似是安慰又似是分担。苏长笙摸了摸小东西比冬雪还白上三分的皮毛，轻起丹唇“骨儿，我没事。”玉珠入盘，声线清柔如滑。圣灵狐是极有灵气的神物，可遇不可求，若不是当年它被不识眼见的猎人追捕受伤闯入苏府别院，自己又恰巧救了它，怕是也不会因为报恩而长留自己身边吧。被称作骨儿的圣灵狐为了确认主人真的没事似的又看了一眼，才放心的将头埋入自己的皮毛里。看着小东西的动作，无声的笑了笑，万千宠溺。
　　身侧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实在是忍不住道，“小姐，您可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这么笑。秋心在您身边十几年了，也还是被迷花了眼去，外人见了可还得了。你说是不是，映寒姐姐。”随即拉了拉另一个服侍在侧的丫鬟映寒。映寒比秋心大上两岁，性子也沉稳些，佯怒地瞪了秋心一眼，努努嘴示意小姐在想事情别打扰。秋心见没逗小姐开心反而惹了映寒，委屈地嘟起了小嘴，煞是可爱。长笙将一切看在眼里，知道是丫鬟们想逗自己开心。就顺势捏了秋心还嘟着的小嘴，“鬼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小姐都打趣。”映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秋心看看长笙又看看映寒，对着长笙撒娇“本来就是，世人只知天下第一美人是当今的端妃娘娘，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我们苏府的小姐。”这回苏长笙也被逗的笑出声来，眼波流转，掩去凉意，原本苍白凝玉的脸上爬上了点桃色。如此，真真是看呆了两个丫鬟。好半天，映寒才反应过来，看了眼刚回过神来的秋心后对着长笙正色道，“反正在我们心里，谁也比不上小姐。”心里还留了一句：谁也没有小姐重要。苏长笙听罢，突然伸手掀起车窗上的重幔，纤手在风雪中转了一转，一只寒鸦从天际迅速滑落，出现在苏长笙手里，将自己的小脑袋亲昵的碰碰苏长笙的指尖。烈火中降生，自小通灵，就连自己的身世……叹了一声，长笙放飞寒鸦，收回手，带回一阵寒气，眼神划过映寒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样的我，你们不怕吗？”映寒怔了怔，随即伸手将长笙早已冰冷了的手握住，用自己的温暖驱散寒意，拉过秋心的手牵在一起，口中抱怨着，“小姐总也不当心自己的身子，这么寒冷的天竟露了手出去。我们最怕的是小姐等下身上又不适了。其他的，我们怎么会怕。”秋心也在一边附和着，我们不怕，是誓言，是包容。感受着手上的暖意，苏长笙何德何能得你们如此对待，“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映寒感觉到手下的长笙明显僵了一僵，还没反应过来，这感觉便散去了。长笙抽出手，凝神听着来自远方的声音，她从小感知就要比普通人强些，自是已经听到了。就连脚边的骨儿也微微抬头，不过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映寒看骨儿的动作知道不是什么危险，就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随着马车的前行，好一阵子，才听清楚那是悼念亡者的挽音，洞箫带出的呜呜然，哀伤，悲痛，无限伤感几预将人淹没。回身看向长笙，果然，眼里已经染上了悲凉，心道，小姐就是背负了太多。伸手将秋心拉到一旁，示意不要打扰长笙。
　　马车越是前进，洞箫的声音就越是清晰。长笙突然喊停车，声音急而哀，就像这次若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
　　马车刚一停罢，两个丫环都还没来得及阻止，长笙就已经掀开厚重的帷幔，迎着寒风而去了。长笙身体不好，畏冷，她身上总也没有暖意，所以只好天天裹着雪貂毛的大衣。映寒看长笙身上穿的也还算保暖，轻叹了一口气，叫上秋心拿了把遮雪的伞，也跟着下了车。
　　风雪中，长笙的背影孤独单薄，却绝尘独立。
　　此刻，长笙的心里耳里全是那哀伤之音，眼睛透过眼前那人的背影，看向远方。只是手里紧紧捧着白瓷罐，像是支撑她站立的所有力气来源。
　　从小，娘就告诉她，她不姓苏。告诉她，她的爹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三年前，娘亲弥留之际，还在拉着她的手，忍着痛一字一句断断续续说:\"君华，他，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一定是被，被人陷害的。要，要还他，清……白……\"每当想起娘亲咽气时的不甘，每当想起娘亲毒发时，痛苦到发狂的样子，口中一次一次喊着君华君华，哀哀泣泣，肝肠寸断。到底是谁，让她没有父亲，又是谁，让娘亲受毒发攻心之苦。
　　连自己也……
　　这一切，她都要那些人一点一点付出代价。
　　长笙将装着娘亲骨灰的白瓷罐拢进大衣里，摸着被寒风冻的冰凉的白瓷，心中感叹，想不到十六年过去了，还是有人记得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长笙认识这个人，长孙陵，自己的九叔，父亲同父异母的幼弟。虽然，比记忆中娘亲画中的样子变了不少，但这幅形容是不会错的。娘亲是丹青高手，犹擅画人。娘亲画的最多的自然是父亲，长笙虽未见过父亲本人，但从画中能感受到父亲一定是个温柔的人，也一定很爱娘亲。据娘亲说，长孙陵自小爱跟在父亲身后，父亲也一直待他极好，所以当所有人都快忘记父亲时，总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好，谢谢你，九叔。
　　一曲作罢，长孙陵才惊觉身后的动静，回身看去，只见风雪中那女子绝尘于世的背影，上车而去。暗叹自己思念太子哥哥过甚，连有人近旁都没有发觉，这若是有心之人听了去就又是一番波澜，毕竟，太子哥哥的事到现在依旧是个禁忌。
　　马车上，映寒将手炉递给长笙，欲言又止，就连平时多话的秋心也不吭声。空气仿若趋于静止，好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于心口，挥散不去。很久，长笙才平静下来，转念问映寒，“我们到哪儿了？”映寒掀帘问了跟随的护卫后得知他们身处僼泉山山脚，离金陵不远了。僼泉山拥有得天独厚的温泉泉眼，四季如春，历来都是作为的皇帝行宫。近几年来，当今皇帝都是在僼泉山避寒。这会儿圣驾怕也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因为阿年是边更边写的，所以速度可能快不到哪里去，但保证每天会更。正文从这章开始，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