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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7(下) 凌晨的蟻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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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蟻丘是與外界隔絕最薄弱的時刻。
夜風吹拂晃動的樹影透過月光映在牆上,忽明忽暗扭曲的影子取代樓梯邊人工照明的薄弱存在感,將整棟建築化為光與影的樂園,室內與室外的差異隨之模糊,讓人在恍惚間,很容易混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光線從餐廳門縫隱約流瀉的光線,像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山裡,點著篝火的小村人家,吸引無處落腳的旅人,上前一探究竟。
「班奈特?」
「伊恩!你怎麼還沒睡?」班奈特只開了離自己最近的那盞燈,端正地坐椅子上,看到伊恩突然進來,一下子杯子拿不穩,差點把杯子砸到地上,「這一天都是體力活,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啊。」
伊恩點點頭,「身體很累,但不知道為什麼精神特別好,一躺上床,腦袋馬上就開始想東想西。」注意到班奈特手中的杯子,伊恩忽然緊張道:「班奈特!你該不會又在吃安眠藥!凱西說就算你長期失眠,藥也不能這樣吃——」
「不用那麼緊張,伊恩。這個是熱牛奶,如果吃過藥,我早回去躺了,沒必要一個人大半夜在這裡發呆。」班奈特笑道:「要不要泡一杯給你?」
「你比較需要,別把這些珍貴的東西浪費在我身上。講講話說不定就會想睡了。」伊恩拉開班奈特旁邊的椅子坐下,臉上仍難掩擔憂,「要是一直沒辦法睡覺,不得不吃藥的話,記得問過凱西。」
「還有機會聽到相當於我孫子輩的你的關心,老實說,我已經別無所求。」
「班奈特!」
「我知道我知道,伊恩。凱西不是學醫藥的,為了照顧她體弱多病的室友,才變得熟悉藥品。真了不起。她跟她室友感情一定很好吧。」
「開朗自信是凱西的優點,雖然有時候不大能理解她的行為,對她的一意孤行也很頭大,可是在她身邊,就好像每天都充滿活力。有點羨慕呢。」
「這裡只有我們這些中老年人,委屈你了。」
伊恩大力搖頭,急忙澄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很高興和大家在一起。我只是很佩服她……能把複雜的問題想那麼清楚。」
「你也到對這種事感興趣的年紀啦。時間過得真快。」班奈特感慨。
「也、也不是這麼說!因為是沒經歷過的事,有點好奇而已。」伊恩低下頭,希望落下的髮絲多少能遮掩些他紅起來的面頰,「我很喜歡班奈特你們,覺得目前這樣也很好。但這和晚上討論的戀愛根本不一樣,似乎沒辦法用同樣的標準衡量。」
「雖然有些地方很像,本質終究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班奈特伸手摸摸伊恩低垂的頭,一如以前嘉獎或鼓勵年幼的小伊恩。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能肯定地說,自己愛上一個人,或不愛一個人。相處很久,如家人般的朋友,某天突然發現自己愛上對方,或者交往很久的對象,忽然發現彼此沒有那樣的感情,只是很要好的朋友。這些不是都可能發生?」
「要不真是年紀到了,就是資料室的電影太看多。很少看到你這種多愁善感的一面呢,伊恩。差點都要讓我以為,你在跟誰談戀愛呢。」
「咦?有、有嗎?」伊恩暗自吃驚,雖然班奈特不可能知道李奧的存在,他也確定自己沒透露過端倪,乍聽班奈特這麼說,他仍是捏了把冷汗,頰邊稍褪的紅色又再度湧上。
若非蟻丘沒有與伊恩年紀相仿的孩子,班奈特還真會以為,伊恩是碰到戀愛煩惱來找他商量,但怎麼想都不可能。蟻丘的人們都是大伊恩最少一輪的長輩,如果他真喜歡上他們其中任何一個,班奈特不會看不出來。這孩子終究是自己一手帶大,比親生子女還更親近。
「盧修斯和露西亞如果還活著,大概跟你差不多大……不,應該再大個幾歲,但不會大太多。」
「班奈特?」敏感地察覺對方話語中的傷感,伊恩關心道。
「我想克雷爾比我更適合回答這個問題。」班奈特苦笑,「他這個人嚴肅又緊繃,幾乎沒有娛樂可言,也不太會說話,不過可以肯定,他是個心地柔軟的人。」
「假如不方便,我不會再問。」以為觸及班奈特不可告人的隱私,伊恩的臉蒙上一抹歉疚,低聲說:「抱歉。」
儘管班奈特並未表現出不悅,伊恩仍是道了歉。從伊恩的神情可看出他內心仍充滿疑問,卻硬是忍耐下來,他的沉靜中透露出一股壓抑但穩定的力量,和班奈特印象中那些狂放不羈、躁動又不懂事的青少年截然不同。
「我不是這個意思。」班奈特啞然失笑,「我叫你去問克雷爾,不是我不想回應你,而是我覺得我沒有回答的資格。」
「沒那回事!每個人對事情的看法本來就不一樣,不同的看法有不同的價值,跟資格什麼的毫無關係。」
「不是這樣的。唉,我不認為是多大不了的事,只是沒特別說出來的必要,才沒有提……我搞砸了一切,就算給你建議,也都是些失敗的意見,對你不會有幫助。」
「怎麼可能,班奈特你太誇張了。你不是那樣的人。」
「那是你沒見過年輕二十歲的我,伊恩。」班奈特長嘆口氣,目光盯著杯中喝剩半杯的牛奶,受夜半的低溫侵襲,本因熱燙的牛奶而溫暖的杯身,竟也透出寒意。他幾度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沉默半晌,這才緩緩開口:「戴文斯以前的私生活,聽他講起來是很亂,不過跟我比起來,可就差遠啦。」
意識到班奈特話中所指,伊恩只覺耳根一陣發燙,「我覺得很難想像……當班奈特的家人應該很幸福啊!」
「我曾經也以為是這樣。我奮鬥這麼多年,整天埋首工作,還有佛羅娜這種聰明的義大利美女願意嫁給我。這輩子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能讓我感覺到相同的悸動。」班奈特以宛如拚酒般的氣勢,仰頭將杯中剩下的牛奶一飲而盡,「我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有佛羅娜跟孩子們在家,我很放心。而在外頭,我也很享受跟那些主動倒貼的女人找樂子,那段時間可真瘋啊,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花招我還沒嘗試過。」
班奈特說著,望了眼伊恩,少年的臉色又比方才更紅了,「哈,看看我,之前才要戴文斯別刺激你,現在倒換我犯上這個毛病。」
伊恩紅著臉搖搖頭,「你很愛佛羅娜,也愛你們的孩子,為什麼還……」
「都是男人的話,就能夠理解。聽到我這麼講,克雷爾想必反對到底。」班奈特慨歎,「站在鎂光燈中央,整個世界彷彿就在手中,財富和美女隨手一抓就是一堆,有個美滿的家庭,在外仍豔遇不斷,和各式各樣的美女廝混,整天不回家,沒人綁得住你。男人最大的夢想,也不外如是!」
「我不大懂,不過聽起來班奈特你以前……似乎傷過很多人的心?」伊恩頭歪向一側,像被思考的重量往下拉,「看不到爸爸,班奈特的孩子會很寂寞吧。」
「是啊,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當時卻一點都不明白。偶爾回家吃個飯,給他們普通人好幾個月薪水都買不起的珍貴禮物,期待他們永遠都能笑著迎接我,我認為那就是我所該負的責任的全部。」班奈特自嘲地笑了,「你會看不起我,或者戴文斯嗎?」
「我很尊敬你們,真的。沒有班奈特你從一開始就陪著我,沒有戴文斯他們收留,我不可能活下來……你們都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也總想著要多了解大家一點,你能像這樣告訴我以前的事情,我真的很高興……」
「你可以再更任性一點的啊,伊恩。我們是不是把你教得太好啦?」班奈特鬆了口氣,心裡踏實了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安慰和溫情,填滿心的縫隙,「戴文斯很有才能。我說的不是他支撐起我們的生活,而是他懂得如何把自我跟周遭環境取得平衡,同時隱藏不想給別人知道的部分。我認為戴文斯私生活之所以那麼亂,有他自己的理由。他也心裡也有數才是。把他和年輕的我放在一塊,真難分出誰比較混帳啊!哈哈哈……」
「所以……你晚上才睡不著嗎?好幾年都……」班奈特臉上在笑,心裡卻在哭,這使心思敏銳的伊恩,也不由德感染到那股哀傷情緒。
班奈特凝視眼前的伊恩,久久不發一語。
「大滅絕」那天下午,班奈特趕回家,看到的是兩具只剩骨肉殘渣、靠衣服才能分辨出的傭人屍體,以及相較之下還算完整、只爛了一點上半身的佛羅娜,她的手緊握插進胸前的刀子,乾涸的血卡在衣服與地板上,恐怕是受不了劇痛而自殺。
佛羅娜在他的記憶中是那麼熱情、活潑、年輕、美麗,曾幾何時,她的身材胖了些,臉龐多了好幾條皺紋,夫妻倆許久沒說上話,他也想不起來上次看到妻子笑是什麼時候。對班奈特的行為,十二年來,佛羅娜從沒說過一句話。她臉上疼痛到極致的扭曲表情,彷彿是遲來的嚴厲控訴。
兩個孩子不知所蹤,要去哪找他完全沒有頭緒。盧修斯和露西亞這一年十二歲,該是小學畢業升初中的年紀,但在班奈特腦海裡卻始終停留在三年級的模樣。偶爾回家看到孩子們鬧脾氣,他總會指責佛羅娜的不是,忽略孩子們與佛羅娜憤悶憂戚的眼神。
班奈特感覺心空了一大半,眼前呈現的是一件再也無法挽回的事,絕不只是眼前的異變、妻子慘死及兒女失蹤。他糢糢糊糊察覺一點端倪,但腦袋仍不明白究竟發生何事。
他只知道自己驟然失去活下去的動力,但也不想死。原因當下他並不清楚,要到一段時間以後,他獨自帶著小伊恩遊蕩求生,在一個個難以成眠的夜晚反覆咀嚼思量,才得以慢慢發現,自己到底錯過什麼,又失去什麼。
抱持尋找孩子的薄弱希望,他一路隨人潮往市區走,直到傍晚仍一無所獲。他想進去路過的一家超市過夜,卻意外被捲入槍戰,場面一團混亂,他根本搞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神經緊繃到高度戒備狀態,彷彿一碰即斷。
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見伊恩,並犯下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個錯誤。
看著伊恩既擔心又難掩疑惑的表情,班奈特下意識伸出手,想拍拍伊恩的肩,隨即又似想到什麼,觸電般地縮回了手。不自然的舉動使伊恩大惑不解,正想開口詢問,班奈特反先起了話頭,「給你取名字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伊恩』,蘇格蘭語中『約翰』的意思,纖細聰明的英國人。說起來也算是我對你的第一印象啊。」
「班奈特?」伊恩不解地望著他。不是因為他突然講到自己的名字這種不相干的話題,而是他糾結起來好像很痛苦似的五官。
「我很清楚這毛病是怎麼發生的。看來它這輩子都會跟著我了。這樣也好。」注意到伊恩欲言又止的樣子,班奈特舒展自己的臉部肌肉,深吸口氣,輕鬆地笑道:「很多事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容易。」
伊恩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我想我以前大概從沒好好學過,愛人與被愛是怎麼一回事,不能給你多好的建議。真要我說的話……不管最後做出怎樣的決定,把握在一起的時光,別做出自己後悔的決定就好了。」
那是班奈特在生命為之崩塌,又再度重建之後,領悟出來的道理。伊恩還過於年輕,他雖能聽懂這話,對話語背後的滄桑與惆悵,卻是體會有限。
人與人的關係這般難以捉摸,在事情未發生前,又怎能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
李奧的臉無預警地掠過腦海,伊恩頓覺心口發熱,好似整個心臟都被揪緊的感覺。以前想到李奧只會覺得開心,期待和李奧聊天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到底該怎麼做,才知道自己未來不會後悔現在做出的這個決定?
伊恩陪著班奈特說上好一會兒話,夜晚的低溫把桌椅都浸泡得冰涼,穿著外套,他依然能感覺到椅子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當他要上樓時,班奈特仍坐在原處,杯子裡裝有半杯熱水。
班奈特嚴重失眠的原因,從剛才的談話來看應該是心理因素,而他自己也清楚癥結,為何沒嘗試改善?造成他長期睡不好的原因,應該不僅是家人的關係……那會是什麼呢?到底是怎樣的事情,讓班奈特這麼多年都無法面對?
伊恩總覺得,班奈特是想流淚的,只是他已遺忘了流淚的方法。如果坦然以對,情況會不會有所改善?
班奈特平常臉色看起來都很健康,絲毫看不出精神不濟或暈眩的狀況,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他有睡眠障礙。伊恩很擔心,可是實在幫不上忙。只能默默祈求上天別讓班奈特出事。
想哭卻依舊笑著,想流淚卻已遺忘流淚的方法,奮鬥半生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那麼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找出那樣東西再好好守著,是不是就能減少懊悔與痛苦了呢?
伊恩腦袋裡轉著這些念頭,和朦朧的睡意一起倒在床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