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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埋婴 大雨滂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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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暴雨倾盆。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雨中跌跌撞撞地前行。刚刚诞子的身体虚弱到在雨点的砸落下摇摇欲坠,腹部依然隐隐作痛,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方才不久之前她独自分娩的可怖场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之中,她大张着双腿,死死地咬着口中的布...
她一个激灵,从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清醒过来,脊背被寒意侵淫,冷到彻骨。怀里的襁褓却温热着,似乎要灼伤她似的渐渐发了烫,烫得她几欲松手,不由得想要就这样让它坠落到满地泥泞之中。
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现出一抹微小的红,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刺痛了她的瞳孔。这使她恍惚的目光略略清明了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缠足小脚包裹在早已被沾湿的绣面花鞋中,因为用力的奔跑而疼痛起来。她直直奔向那抹若有若无的红,如同看到了可以立刻了结这一切的救命天星。
宫墙一角的桃花树...那已经不是桃花树了。雨雾中她捞起衣袖,含糊地擦了一把眼睛,仰起脸去看。只余几片零落的桃花,还凄凄惨惨地挂在树梢。极其艳丽的粉色,似乎还存着那最后一缕香魂,却力不从心地被风迫着,不住地摇曳着。
风涌进她单薄的衣裳,怪异地飘飞着,又与她满头披散的青丝纠缠在一块。她扑倒在宫墙根,扑倒在桃花树下,一向爱洁的她却全然不顾泥水四溅,脏了她的衣衫,也脏了她的双颊。她放下怀中紧抱的襁褓,伸出两只手来——她的手颤抖着。这是一双干净而布满薄茧的手,入宫以来只为浣衣而劳作。如今——她狠狠地把十指插进宫墙根湿软的泥土中。她感到指甲缝被这些湿漉漉的软泥填塞住了,满满当当地压迫着她的指尖。她稳了稳神,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一把一把地开始挖着土。她挖开了表面的湿泥,底下干燥的尘土飞扬起来,呛住了她急促的呼吸,又被不停歇的雨水搅合成新的湿泥,绕着她的膝盖,绕着她围成一圈黏腻的、浅浅的堡垒。嘈杂的雨声伴着她的咳嗽,与一旁襁褓中婴孩响亮的哭声交织混杂,在她的耳中不可救药地放大着,逐渐扭曲成不可名状的音潮,令她的耳膜麻痹不堪,终于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是魔怔了一般,死命挖掘着,直到她的面前出现一方小小的,深褐色的坑。
她的双手沾满了泥土——她没有擦拭,毫不犹疑地用这双手再度抱起了襁褓。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映入眼帘,胎发茸茸,粉唇娇嫩如花瓣,被雨水浸湿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怔怔地注视着他,被雨水浑浊的瞳孔一瞬之间变得温软如春。
这是...我的孩子。
她的目光柔和而长久地落在婴孩身上,仿佛在用目光抚摸着,包裹着这具幼小稚嫩的血肉之躯,又仿佛想要永恒地凝固这一瞬间似的。
然而这柔和只是一瞬。
她的双手一松,襁褓带着婴孩从怀中滚落,直直落到坑里。她摇晃了一下,冻得发青的唇颤了颤,吐出几个模糊难辨的音节。然后她发了疯一般,抓起身旁的泥土,大把大把地填起面前盛着襁褓的土坑来。泥土落在婴儿的脸上,覆盖了他的口鼻,堵塞了他的呼吸,他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终于,哭声消失了。
婴孩也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她的面前只剩下深褐色的地面。仁慈的地母已经收下了这个幼小的生命,不留一丝痕迹地将孩子吞噬了。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十指颤抖僵硬到难以松开手掌中最后一把紧攥的泥土。她像逃避什么一般扭过头紧闭双眼,窒息般的痛楚却从胸腔一直蔓延到脚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的最深处无声地破碎,灰飞烟灭。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按住心口,心口却一阵阵地发着烫,令她联想到片刻之前那襁褓之中婴孩鲜活的体温,烫得她触电般缩回了手,怔怔地跪在原地。
有炽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缓慢地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流淌,划过双颊落入唇齿之间,最终在舌尖晕开一片闷人的咸涩。她一惊,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腿早已麻木了。
夜,大雨滂沱。
有一个宫女在宫墙根跪倒,跪倒在一株零落的桃树之下,全身湿透。
她在雨中泪眼婆娑,膝盖下厚厚的土层中,她的亲生骨肉停止了呼吸,因为他的喉咙,他的肺里都塞满了她亲手撒下的泥土。
她的孩子死在他自己的生辰。
没有墓碑。
雨打枝桠,几处残花。她茫然地回头望去,远处宫檐朱瓦,朦胧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