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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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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那男人的时候,天还没开始下雨,夜晚也没完全降临。最后的夕照在压天的乌云边缘透出,分外的昏暗。白暖负责雷墟门一带巡逻,这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活儿,只是得把自己隐藏好,就像偷溜进皇宫那般悄无声息毫无痕迹。她一直搞不懂为什么那些世家大族院落里巡逻警戒的侍卫总是拿着武器走来走去,那样岂不是叫人看得清楚明白?
影堂里的规矩可从来不是这样,作为一名影子杀手,首先,人不能被发现,其次武器不能被看见。看似寂静无人,却布下看不见的天罗地网。这才能叫人恐惧。
不过雷墟门周围倒是真的罕有人迹。不仅是人,小动物也少,平时白暖巡上十转也难发现一个活物。今天却大不同,白暖刚开始第一圈巡逻,就发现路边某棵树下趴着个人。
奇怪的是,白暖刚跟一同门接班,那同门没发现什么异常,离开左右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从进山的山口到这里,最近的路也有得一个时辰,沿路更是有无数同门警戒,这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白暖几下起落跃至那棵树的横枝上,蹲下身低头看他。那一眼,头脑里像炸开一般,两耳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的思绪奔驰呼啸而过,像是听到尖利的风声,又像是滔天的雨声,混乱的怒吼,尖叫,兵器碰撞的声音,割开血肉之躯时沉闷诡异的声响,有人在放声大哭,悲伤地喊:“阿阑……阿阑……哥哥!”
白暖踉跄着落地,像是有重压突然施加在她身上,颤抖的双腿无法承受重量,只能重重跪下,浑身颤抖着挣扎爬到那人身边。那男人昏迷着,从左眼角至下巴有道狰狞的刀伤,满脸皆是淋漓的鲜血,眉目间却如此熟悉,熟悉得白暖慌乱疼痛不已,伸出的手不住地颤抖。
熟悉的剑眉,熟悉的鼻梁,熟悉的……记忆中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唇。一同生活的十六年,朝夕相对,白暖对这个人的熟悉早已深刻入骨。直到听清自己无法抑制的喃喃,她才如溺水之人猛然浮上水面那般清醒过来。
“阿阑……阿阑……”
可是阿阑已经死了。自己亲眼看见的,亲手埋葬的,他已经死了。
男人醒来的时候睁不开眼睛。有不透光的黑色布条绕了脑袋几圈牢牢捆在眼部,脸上的伤口麻麻的,像是敷了什么草药。除此之外并无异样,手脚也无捆绑。周遭一片静寂,男人却感到有人的气息,有人静静地站在旁边。
持续的沉默,男人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缓,让人分不清是在昏迷还是清醒。等了一会儿,那人不带什么情绪地轻轻说:“你醒了。”
女孩,很年轻。收敛气息的好手。
男人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醒了。你是什么人?”女孩等了一会儿,轻笑,“啊……问你这个干嘛?你又不会回答我。听着,我不杀你,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想干什么,又或者已经干了什么,我不管,我会留着你的命。”男人感到有什么在轻轻触碰了自己的眼皮,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你不简单。我不杀你,但我不能让你对我们不利。”女孩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上,“所以我取了点东西。识相的,不要回想。”
男人这才感到轻微的头疼,自从昏迷中醒来后,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反应也迟缓了不少。听到女孩说“不要回想”时他下意识地回忆,刚刚轻微的疼痛骤然加剧,仿佛万马践踏,他眉间轻轻抽搐,咬牙忍受。狂风骤雨一般的痛楚减缓后,脑袋里一片空白。
“叫你不要回想,不乖。”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吱呀”一声,像是什么门一样的东西被打开,女孩戳戳男人,淡淡说:“起来,我带你走。”
白暖拉着男人的衣角,引他走入地道。那人轻皱着眉,像是迟疑犹豫一般。漆黑的发垂下,擦干净血的脸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是极淡的,整个人像是久病缠身的模样,不像是习武之人。阿阑很少生病,从未有过这样虚弱的模样,但不知为何,白暖偏觉得他熟悉。
轻叹,她拽了拽男人,催促道:“走吧。怕我加害于你不成?那我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给你一刀多省事。”
男人默了一会儿,如她所愿地迈步,嗓音低哑地问:“你不怕我加害于你?”
“啊,你杀了我你就走不出这里了。等死吧。”白暖回头瞄了他一眼,很是淡定。其实她是有顾忌的,所以才会夺走男人部分记忆后,再施加了一个仁慈而又残忍的法术。之所以说残忍,是因它能使人丧失攻击力,一旦稍微使劲,脑袋便如刀割般痛苦。仁慈之处,便是它不伤人筋骨。相比挑断筋骨的做法,起码他不会变成废人。
这已足够仁慈。
男人沉默着跟在她身后。初醒来时的迟缓已慢慢消失,眼虽被绑住,敏锐的感官已逐渐苏醒。可以感到地道中阴冷的空气,偶尔会有细微的风,冰冷刺骨。通道并不空旷,脚步声轻得几乎能忽略不计,但男人稍稍加重了自己的脚步。如今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思如电转,他决定先走出去再说。这个女孩……对自己有奇怪的保护欲,说话语调间总有微妙的怪异,像是熟稔,又像冷淡。
有种透过自己看某个人的感觉。
可惜了,其实她也只是个孩子。孩子总是追寻虚幻的东西,不知该说是童真,还是幼稚。
“我是来想你道别的。”白暖依旧微笑,“我……应该已经死了吧。最后来看你一面,马上就要会归墟去了。”她像是有点腼腆地歪歪头,眼神含着怅然的情绪,“听说那里是所有人的归宿啊,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呢。”
“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事。”她的神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影堂里有叛徒。”
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透骨地冷,白暖无力地躺倒在地,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滂沱的大雨冲刷着她的身体,生命似也随雨一点一滴流逝。乌黑的长发泼墨般披散在地,暗淡无光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一袭黑衣掩盖了血色,伤势不知如何。男人却知道那一刀下去,女孩绝无生还的可能。
淅沥的雨声中传来轻佻的声音:“颜禹,别看了,舍不得么?”那声音笑着接下去,“刀上淬了毒,小姑娘必死无疑了。倒是你,真真厉害,说说,怎么说服她放了你的?”
男人解了束在眼部的布条,冷淡地抬眼:“我什么都没说。”顿了顿,“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倒也没有舍不得。”
“她是苏岁的徒弟,我跟苏岁不对盘。”那人摆摆手,声音里倒有些惋惜的情绪,“不过这孩子是挺好的,杀了她可惜了。小时候调皮是调皮了点,练功倒是毫不含糊的,刀术不错,法术也……”他突然脸色一变,皱眉低喝,“糟糕!她会出灵之术!”
“我们要赶快离开,这小姑娘……怕是会通风报信!”
这时候白暖突然挣扎了一下,空洞的眼睛努力聚焦,慢慢费劲地望向颜禹,她颤抖着动了动唇,像是要说什么。可惜身体的剧创令她根本无法发音,血涌上喉咙,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唯有死死地看着颜禹的方向,脸上流露出悲伤不甘的神色。
颜禹默了一下,俯身:“你想说什么?”
“……法术……解……”白暖费劲地眨了下眼睛,落在眼里的雨水让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如溺水一般渐渐下沉,沉至一片黑暗。最后她眼睛无力地缓缓闭上,双唇微张,拼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犹如风的叹息。
“哥哥。”
其实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认错的……你肯定是我的哥哥。这世上,我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他啊。阿阑,阿阑。
白暖的身体逐渐透明,像是要融进空气中一般,可她又笑了,真心实意的笑:“还有,老头,我碰见阿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被篡改过,现在叫颜禹。”
“阿阑,拜托你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