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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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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枫这是十年头一遭回来。
三天前,陈枫在笔记型电脑敲下最后一个字,慢吞吞的把企划书发给客户后,整个人犹如拔掉电源的机器,再也运作不起来。他无力的扒了扒头发,扑通一下跪倒在床边。将脸埋进被子里,少了打字声的房间显得更加空旷,他一动不动,尽量舒展身体,昏昏欲睡。忽然耸动耳朵听见由远而近传来一阵阵震动声。
陈枫开始还以为是错觉,茫然四顾,才发现床头边的手机荧屏在不断闪烁。他蹭到那儿,上面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手指在接通挂断之间犹豫好久,还是滑动屏幕接通,瞬间传来一口乡音。
对方说的很快,叽里呱啦地,离开故乡太久的他早已不记得几句话对的什么音,像是在对牛弹琴,只能抓着字眼听,来回捣鼓了很久才知道他妈去世了。他顿了一下,脑壳宛如被人在怦怦敲击,血液逆流回大脑。他抓着手机,直到那边传来滴滴挂断声陈枫仍然保持这个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反应,倒是平白生出一股怅然。
没耽搁太久,他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腾出车来奔回去处理后事。市区车堵,小蚂蚁似的好不容易蹭出了市,开上了高速他就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也慢慢松下来。
陈枫跟他妈薄情,不像别人家的血浓于水,就连他的存在都归结于一次意外怀孕。她妈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的人,对她来说泥潭里前行的远了,不小心沾上浑水也就这么回事。可能是他爸的人也多了去,小时候不管晚上还是白天,他妈不放心一小孩自己呆在屋子里。就带着陈枫去风月场所,何况那个地儿也不是小孩该呆的地,保险起见总比不明不白死了强。
他就躲在吧台后面,咬着手指看着她妈左拥右抱,光纤动人。也有不少喝多的手没个轻重,甩巴掌的、踹人的,各种货色遍地纵横。她妈有时着了道,也不管他就走。他也轻声,不敢喊她,紧跟在后面。
想到这,陈枫习惯性咬了咬手指。远处天空晦暗,阴云暗涌。像是与地平线紧密的契合,他从未觉这条路有这么长。手指磨搓着方向盘的纹理。他突然有点搞不清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从何而来。
到了F城,已经开始飘起小雨,细细柔柔,反倒生出一股阴寒。物是人非事事休,陈枫恍然,凭着记忆慢慢行驶到市区,七转八弯,驶到以前住的筒子楼前。他看着车前不停摆动的雨刷,思绪一下一下的晃动。
昨天打电话是当地的警察局,她妈死于急发性病症,又是单独一个人住,抢救不及时便草草的去了。左右五六年,无养怡之福,自从上了大学便了无音讯,直至今天,他才明白那些故日的杂情都不足为道。再寡淡的血亲,直至失去,也是丝缕缠挂,会疼的。
不知何时雨早已停息,陈枫燃了一支烟,任凭其静燃,他望着矮矮五层,蓦然不敢上去。待到烟火烫了手,用力吸了一口,肺腑间满满烟气,迟疑了一下,用鞋尖泯灭。
重新坐回车里,楼间空隙很小,路又窄,别克是怎么倒腾也进不去,停这又挡道。他下了车,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一瞬间乱七八糟全部堵在胸口,“操蛋。”他狠狠踹了一脚轮胎。
还想补一脚时后面传来自行车铃声,他还未转头,含混别扭的普通话字音略带迟疑,
“小枫哥?”
陈枫转过头,阳光逆眼,隐约看见一个挺高的人站在他身后,估摸着与他差不了几岁。眼睛勾勾的盯着他看,陈枫搓了搓手臂,别开眼睛回忆这是谁。对面的人好像也发觉,补充道“我是陈姚。”
哦,陈姚。
所有记忆都开始慢慢苏醒,他有些费力的想当年那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孩是怎么长这么高的?陈枫渐渐又开始走神,他看见陈姚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捏着车把,想起来他曾经拉着那双肉乎乎的手疯遍大街小巷。
陈姚他爸姓陈,他妈姓姚,特没水平的凑合在一块儿给陈姚起这么个名。不过比筒子楼里其它什么大明小丽、小健大文之类的略显得那么文质彬彬。陈枫姓陈,他也姓陈,俩家就挨一块。刚搬到这里,有不少打趣的邻居说,“你俩就认个兄弟呗,别说还都姓陈。”姚母一听就不高兴,推搡着自家小孩往屋里带,说着凭什么啊之类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她护的双臂下的小孩眼睛亮的跟玻璃珠似的,傻乎乎的跟他笑,脆生生的叫了声哥。这对陈姚妈来说就跟自个打自个,一下就瘪了声。她犹豫地看着陈枫,其实陈枫随她妈多,长得也白净,就挺精神一小孩。不过陈枫她妈是一勾引人的老狐狸,弄得长得再好看的陈枫整得也跟个小狐狸似的。
陈枫不吭声,年纪虽小,他也知道自己跟她妈不招人待见。住在简子楼上的女人,别的本事也真没有,背后碎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每天多的也不少听,少的也没多听,流言蜚语,叽叽喳喳同麻雀般议论他母子俩的身世。她妈无所谓,但是混久了总是有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媚态,还有浑然天成的勾人眼神,那些个顶个的小麻雀又浑身一变成老母鸡,护崽般小心翼翼的提放自家男人跟那女人有半点关系。
陈枫她妈对此事不屑一顾,陈枫也不在意,难得的换了居住环境,对他来说便是天大般的欣喜了。姚母到底是个教书的,到底还是软了气,大人在怎么地小孩还是无辜的,她蹲下身拉过陈飒走进自家门,转身带上了门。
陈姚他家窗明几净,窗台上的花瓶里零散斜插几多小白花,味挺香但不浓,清清淡淡的,给这屋子平添了几分温馨。当时他还不懂得温馨这个词,就觉得跟喝白开水,看着那样,喝进去是细细密密的暖和。
姚母拿出一个苹果,一分俩半,削了皮切成块放进俩小碗,一人一根牙签,推到陈姚和陈枫面前,“吃吧。”陈姚听见这声像那战场上士兵听了口号,一块一块手利落的把口腔塞得满满的,双腮鼓起咯吱咯吱的嚼,姚母一手扶着额头,有点恨铁不成钢,边拍着他的背边说,“出息,慢慢嚼别呛着。”
陈枫看着陈姚,他觉得之间是隔着一层膜的,怯怯的把碗往那边推了推,“阿姨,谢谢你,我不吃。”姚母闻声往回看,看见另一个瓷碗里面的苹果一块没动,她问,“不喜欢吃?”陈枫摇了摇头,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姚母一瞬间就懂了,心中泛起一阵酸,直冒到她的鼻头,不禁红了眼眶,把瓷碗放到他手里,“吃吧,没事。”陈枫垂下眼睛,一颗心落得踏实,叉起苹果慢慢的嚼。姚母拉着陈姚的手,往陈枫那头带了带,缓声道,“以后就叫哥哥吧。”
陈枫喉头有些咕哝,再回神手里已经被俩小手握住。小孩总是有点婴儿肥,手里肉乎乎的,摩擦他手心的薄茧,让陈枫头记忆来的舒心。他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妈也没教过他怎样对待别人的好,他有些笨拙的反握住他的手,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重复说谢谢,但是搜刮整个脑袋也没有找出更适合的词语。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手足无措,就像窗台上的小白花开在他的心里一般。姚母看着俩小孩,说:“姚姚,要对哥哥好。”陈姚郑重的点了点头,在他的头脑里还没确切想出怎样对一个人好,他费力坐在陈枫的膝上,卧在他的怀里,探头去亲吻他的脸颊。
暮色四合,大片大片的红和蓝色交织,远处有细微的阳光穿过云层投射进来,反射在玻璃上,映出淡淡的金色。陈枫估摸着他妈快回来了,起身向陈姚及姚母告别。
陈枫出了门,背对夕阳逆行。光线一丝丝收拢回西边,落日半匿在云层之后,抖落一片赤朱丹彤,在他肩上,屋顶上,栏杆上,溅出无数圆润的亮点。
陈姚一手把着门,一手拽着里面的门帘,憋着支吾了半天,眼瞅着陈枫要进门了,他终于大喊,“哥,明天咱们一起玩吧。”陈枫的背影停顿了一下,他没立即回答,像是怔住般在原地顿了好长时间。陈姚等得有些心急,以为陈枫不答应,失望的掩上门时,他才听到一声闷闷的短哼,再打开门时,陈枫早已钻进了他自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