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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风起兮云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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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然这几日都在苦思当日那名少女的话。当日那名少女的一番言论,令他陡然觉得明悟了什么,却又似隔着层纱,想不真切。
他背着自己的长剑,走至街上,忽听官府在招募赴前线的士兵,血液猛然一热,眼睛散发着惊人的光亮,前去报了名。
他从衣襟中摸出那一方绣帕,这方绣帕,他叠得很整齐,珍惜地放在衣襟里,生怕一个不慎弄丢,或是被风吹走。
粗粝的大掌,拿着如此精致的绣帕,看着有些违和。
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尚京,远赴北漠,此去,或许只有魂魄才能归来,他忽然强烈地想要再见那名少女一面。
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即可,这个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少女。哪怕此后,马革裹尸,魂断沙场,也没什么遗憾了吧。
少年十分单纯,他不知少女姓名住址,只是在灵隐寺见过她,于是便日日去灵隐寺等着,只盼能再远远瞧上她一眼。
眼看着参军的时间逼近,他再未看到那个美丽而傲气的女子,心中隐隐有些失落。他失魂落魄地走遍大街小巷,明知那样的女子,怎会出现在这样的市井之中,却还是着了魔似的去寻找。
灵隐寺的了然方丈见着他这副模样,只是轻轻哀叹。少年莫名地挠了挠头,冲着住持笑了一下,牙口白森,只是少年明亮炙热的眼眸,不再单纯,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临走时,谢允然上山砍了足足一年用的柴禾,将柴房填得快装不下了,这才告别离去。
大业十三年,凤国同北方月氏国开战,战况一如云罗所料。战鼓鸣响的头四个月里,便呈现出一边倒的状况,凤国节节败退,步步紧逼,连败三座城市,退守贺兰山若叶城。
然而就在贺兰山若叶城,一直节节败退的战况发生了逆转。
一名明不经传的马前卒,竟然在敌人的围攻之中,在领军将领首级被斩的困境下,带领剩余残兵,突破围剿,杀出重围,和主力大军汇合,在后来的反击战中,甚至摘下了月氏国第一勇士,此次作战左先锋查尔哈的首级!
以此次逆转为契机,凤国士气大振,一扫之前的颓靡之气,竟然愈战愈勇,捷报频传。
而在这些捷报之中,听到最多的名字,便是谢允然,就连养在深闺中待嫁的云罗,也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
朝堂之上,对于这个名字的传闻颇多。
听说这个谢允然,力大无穷,单手可举千斤,竟然连力气著称的月氏国第一勇士,都在力气上输给了他。
听说这个谢允然,武艺高强,一把剑使的出神入化,却又化繁为简,手起刀落,便能干净利落地结束对方,俨然已有大师风范。
听说这个谢允然,年仅十八,英雄出少年,相貌堂堂,体态强健,竟然比之月氏国的男子,还要高大上几分。
听说这个谢允然,出身卑贱,身份寒微。只认得平时说话里常用的那些字,生僻了些,就不认识了,甚至还闹过,念不出“方旌”这个士兵名字的笑话。
听说这个谢允然,举止甚不得体,身为左前锋,竟然还同士兵们吃宿一起,丝毫没有将领风范。
听说……
关于这个谢允然的传闻,各色各样,传奇缤纷,但总归来说,是毁多过誉。
在这个国家,哪怕是一个小小县令,都是通过士族举荐,再小的官员,都有士族的血脉,其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磅礴纷乱的势力。
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民,没有任何机会,跻身于这个被士族和豪族垄断了官场,因此,谢允然这个少年的出现,显得尤为传奇。
当然,这种传奇的背后,更多的是对于他出身的一种鄙夷。
云罗的心中,渐渐有了期待之情。
倘若战况照此状态继续下去,凤国有能力战胜月氏国,便不需要向西域乌孙国借兵,和亲之事,也就此作罢。
战况的发展,出乎云罗意料的顺利,两年后,北漠传来八百里快报。
谢允然于千军万马中,斩下敌军元帅富察一臂,俘获富察将军。月氏国皇帝投递了降书,愿意割东北十三城给凤国,赔偿财帛无数,永不南下,只求中原凤国,留富察将军一条性命,遣送他回国。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侥幸,还得到了东北十三城,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全国上下,欢庆三日,各县各郡粮仓开仓放粮,要普天同庆。
自然,班师回朝,凯旋而归,云罗和亲西域这一事,也无人再提。
云罗自是激动不已,听闻王师午时进皇城,连忙唤来秀云为自己梳洗,换上烟罗裙,蒙上面纱,她要亲自去一睹王师风采。
云罗坐在望江楼天字包厢内,窗棂微微开了条小缝,透过这条小缝,恰好可以看见,皇城内的百姓早已候在道路两旁,等候王师归来。
秀云笑吟吟地给云罗斟了茶,这望江楼的茶水倒是极好,采用上好的雨前龙井,以清晨山泉和晨露泡制而成,清冽馥郁,齿颊留香。
午时刚过,朱漆扣珠大门“支哑”一声,徐徐打开,皇城的百姓顿时疯狂地呐喊,他们在等待自己的亲人,等待久违的胜利,有状况癫狂者,甚至掩面喜极而泣。
为首的数名将领,骑着枣红大马,其后跟着骑兵,而后是战车兵,最后则是队伍最为浩大的步兵。
如此浩大的阵势,连秀云这样的女流之辈,也被感染,若非有公主在不敢造次,也想激动地呐喊几声,她看了眼公主,只见她淡淡地笑着,举杯品了口茶。
秀云脑袋都快伸出窗缝去了:“不知这里面哪位是谢小先锋呢?听闻他已经被封为关将军的左先锋了呢。”
云罗放下茶盏,叹道:“话说回来,此次能够不用和亲乌孙王国,大半都多亏了这个谢允然。若非他武艺高强,生擒富察将军,这场仗,恐怕还要再打上几年,到时候胜负输赢,一切难定啊。”
秀云问:“公主这是何意?”
云罗笑道:“你有所不知,这富察将军乃是能和我逝去的大舅,辅国公大子云程翰将军相提并论的人物。就连如今的关将军尚有所不及。富察将军在月氏国德高望重,乃斗重山齐、不言而信的人物。月氏国内甚至有云:富察将军在,月氏不破不灭之言。富察将军被谢小将生擒,不止狠搓了月氏国将士的锐气,月氏国的百姓也闹的人心惶惶。不过总体而言,月氏国的国力虽不如我大凤,兵力却在凤国之上,长此以往,再加上有富察将军这一名猛将,月氏国的赢面很大,此次胜利,着实有些侥幸了。”
“若富察将军在坊间威望素着,为何月氏国的圣上还能容忍富察将军呢?”秀云拧眉不解。
云罗的手指下意识缩紧又松开,淡淡道:“月氏国国圣上乃有大气魄、大胸怀之人,非寻常君主可比。东北十三城换富察将军一条性命,只赚不赔。”
秀云问:“比之我们凤国圣上如何?”
云罗看了她一眼,她捂嘴,自知失言。云罗也未回答,轻笑:“我真的很好奇,这位谢小先锋究竟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竟能砍下富察将军一臂来。”
秀云捂嘴偷笑:“听说这位谢小先锋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呢。”
云罗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索性顺着她的话说:“若是有机会能够得见这位谢允然,本宫定要好好赏他。”
说罢,她摸出绣帕,擦拭着嘴角的水迹,正是此时,忽然一阵风过,云罗手中的绣帕脱手而出,徐徐向楼下坠去。
谢允然骑马上,正认真听着关将军同他说话,这两年在战场上,关将军不嫌弃他的出身,对他破格重用,对他处处提点,他心中已然视关将军为恩师,对他是尊敬有加。
两年的战场生活,令他的个头拔高了不少,比以前更黑了,身子也更壮了,那强劲的身躯,看着有些吓人。黑黢黢的眼睛,再无当年少年时的清亮,反倒多了些黑沉沉的深邃。
若说当年的少年,是一头年轻的野豹,而如今的谢允然,则是一头成年的猛虎。
鲜血和杀戮,成了当年尚在成长中少年的,唯一的成年礼。
忽然,谢允然鼻尖一阵熟悉的香风,他有些恍然,第一次在关将军的面前失神。回头,一方绣帕远远飘来,像是一只坠落的蝴蝶,他一伸手,那方绣帕,便落入他粗粝的大掌。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
在苦寒的北漠,多少个不眠的夜里,这样的气息,陪他度过一个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生死攸关之时,多少次手足惨痛阵亡在自己面前,这淡淡的一缕香,温着他的心脏,熬过了那一次次的鲜血淋漓的惨烈。
他猛然抬头,如电的目光扫过两排的楼阁,开着的窗户里,探出了各式各样的人,姑娘们会对他抛来含情的目光,男子会对他奉以遵从,而唯独未见,当日的那张挑着许清冷的脸。
他有些怅然所失。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他当日离开尚京,因为想见一见这名女子而不得,心中感受便与此时如出一辙。
“怎么了?”关将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谢允然摇了摇头,将那方绣帕如是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衣襟之中。
那里,还放着另一方绣帕,只是时过两年,当年那名少女的气息,已经消失无痕,只余下一片念想。
“那个刁奴,竟然敢私藏公主的绣帕!竟敢如此对公主不敬!” 秀云愤愤道。
“无妨。”
云罗看了看那名少年:“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区区一方绣帕而已,送给他吧。”
秀云咦了一声,惊道:“莫非他就是那个谢允然?!”
“年纪二十,孔武有力,又居于关将军左侧,非谢允然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