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汤雨薇

2、半夏 民国二十

　　民国二十八年，闽南漳州府。
　　谭书妗立在窗前，夏日的风带有重重的潮热，临面而来，卷起了她衣袖的一角。窗外远处，是一片茶园，绿葱葱的，远远望不到尽头。
　　她伸手，攀住了窗前的一枝沉香树枝。
　　叶知秋站在侧厅，轻扣了扣窗舷才走上去，立在谭书妗身边，言，“沉香树，这名字你应听过。”
　　“叶先生，恕学生愚钝，不知沉香和沉香树有什么联系呢？”
　　“沉香树多生在潮热地带，沉香则是树上经多年沉积形成的香脂，‘沉檀龙麝’之‘沉’，就是指沉香。即使沉香树树龄越久，上头的香脂也不会越多，像是天生金贵似的。沉香呢，集了天地灵气，入药呢更是有行气镇痛的功效。”
　　谭书妗不言，站在他身侧不过半尺的地方，抿嘴轻笑了。
　　他真是高，以至于自己要微抬了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也不喜欢笑，行事端稳得很。
　　叶知秋一身素白色长衫，袖口独独绣了一枝竹叶。此时，他侧着头，显露出直挺挺的鼻梁，两只深褐色的瞳里更像是漫上一层烟波，瞳仁儿却在这烟波之中得以清明起来。眼睑是向内并着的，睫毛并不长，但十分的密，弯曲的合适。
　　“书妗？”
　　“是，叶先生…”
　　叶知秋淡淡瞥了她一眼，书妗赶快把目光收了回来。
　　“将军，要我们早些回长春。”
　　“是，叶先生…那么，请允许我去街上带些父亲喜欢的小食再回程吧。”书妗转身，走了几步，站定，再回头看叶知秋，双瞳一闪，仿佛回到了八年前。
　　那是她被谭将军收养的第一年。
　　将军府大大的，有三层，门外两侧是花坛，大路中央一处水池，水从水池四周雕的龙嘴里喷出来，喷到半空中，再落到池里。书妗第一次看到时难免有些害怕，那池壁雕龙像是活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她这个“外来入侵者”。水泉两侧有许多站得笔挺的军卫，再后，一张大大的铁栅门，之外，仍是站得笔挺的军卫。
　　她害怕的往后退，趴在门槛外不肯进去，夫人牵了她的手，对着满大厅的仆人说道，“从今儿个起，这便是你们的小主子。”
　　众人低着头齐声答，“是。”连偷偷看一眼都不敢。
　　男人坐在书桌后，只是微微侧目打量了她，便低下头继续忙公务。
　　夫人低头看着她，笑说，“乖孩子，叫我一声娘吧。”
　　书妗的名分便就这样定了下来。
　　再后，便是一日午饭时，谭将军突然说道，“书妗六岁了，我们应该为她找个师傅好生教导才是。”
　　将军一言出，夫人以及两房姨太太都停了著，低头答话。书妗瞧着心里害怕，又不敢开口，只是贴得夫人更紧了一点。
　　夫人拍拍她的头，笑道，“老爷说的是，婉儿倒是有个人选，只不知老爷愿否一听？”
　　“哦？说来听听。”
　　“老爷可还记得叶知秋？只听说那叶知秋祖上三代都是文官，很受人敬重。”
　　“他不是去了上海？”（注：1928年设置上海特别市，两年后改称上海市至今。解放后初期，上海大部分称作松江专区。）
　　“回老爷，他去年已回来了。”
　　于是那日中午，书妗正睡在房中，忽听得楼下一阵骚动，恍然惊醒，踮着小脚便下了楼。
　　她趴在门侧探头望去，见父亲坐在案后，被一个男子的背影挡着。
　　素白色的长褂子，下摆处有些蓝色的暗纹，像是海波一样，不知是不是角度的问题，显得他身形格外伟岸。
　　“书妗。”将军唤了她一声。
　　那男子回头，谭书妗一震，退开一步。
　　叶知秋走向她，伸出了宽大的掌，书妗盯着男子掌心的纹路，只是盯着。
　　她想握住，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没有，她不敢。
　　叶知秋居高临下，开口道，“你叫书妗？可知道出自哪里？”
　　书妗摇头，手指头尖尖绞住衣角。
　　“渐行渐远渐无书…梦又不成灯又烬。”

作者有话说

　　每一张的章节名都是一种中药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