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54、54

　　苗疆少年与四年前模样差别极大了，身上的银饰越加繁复贵重不说，面容轮廓也渐渐显出了一点成年人坚硬的棱角，谢飞白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历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我不是来找你茬的，别紧张。”
　　程青羽抽了抽嘴角，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竟自顾自朝洛静漪藏身的大石后面去了，无声无息地就走了好几丈，待谢飞白反应过来，已经连他衣角都看不到了。
　　程青羽虽然与他配合无间，但也不代表愿意给他当盾，何况还是这样尴尬的局面，谢飞白只得转过头来对五毒弟子道：“你怎么会来龙门荒漠？”
　　阿历摊手：“有活儿干啊，你当我愿意来。”
　　他却也不说具体是来做什么，谢飞白压下那阵猝不及防的尴尬之后，眼神忽然一凝，发现五毒弟子衣饰的边角，滚着血红的边。
　　过去那个尚无能力为寨子报仇，只能寻求谢飞白帮助的少年，如今也已开始在江湖上立足，要过上刀口舐血腥风血雨的日子了。
　　果然，他几乎是裸着的上身已经烙上了许多伤痕，衬着健美的肌肉，显出了江湖风霜的气息，然而其实他年纪还很小，不过与维亚里一般大而已，谢飞白收回目光，忽然这样漫无边际地想到。
　　“那你现身的意思是？”谢飞白不得不问道，虽然万花谷对江湖争斗多持中立态度，但毕竟事涉恶人谷，康雪烛自万花逃亡恶人还不到二十天，正是风口浪尖的敏感时候。
　　“我听说你要把这些马贼还给沙蝎，正好我拿他们有些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不如送给我如何？”阿历挑了挑眉，说到情分二字时重重咬了咬字音，带上一股调笑的意味，谢飞白不由老脸一红，从前游戏花丛修炼来的脸皮自从有了陆明砂就消磨殆尽，被人这样随口戏弄一下就有些挂不住，连忙道：“你要这些马贼做什么？”
　　“试毒啊，我给了他们些样品，想让他们替我抓些试验品，结果他们自己成这样了，也不能浪费不是。”
　　谢飞白脸色一变：“马贼手里的毒是从你那来的？”他与阿历分别年久，之间从未联系，并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虽则有旧，但若是少年入了恶人谷后肆意拿无辜之人试毒，他也不能全当不见，何况维亚里现在还陷在昏迷之中，正是因了这毒。
　　阿历道：“是啊，怎么了？”
　　“解药呢？解药你带了吗？”谢飞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焦急，阿历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顺着方才程青羽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你又没中，瞧着……你家阿羽也没中，你激动什么？”
　　谢飞白顾不上理他的调笑，急急道：“到底有没有？”
　　“怎么，难道是你什么新相好中了？那这事可是有点尴尬了呢，解药虽然是有，但我又为什么要给你呢？”阿历还是笑吟吟的，神色丝毫不变，他与谢飞白的旧事已过去许久，万花弟子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愿这样轻易便撕破了脸，五毒教路数诡异，真的正面对上恐怕并不易与，何况正如阿历所说，这也实在是有些尴尬。
　　谢飞白正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洛静漪忽然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她对阿历行了个礼，道：“在下万花谷洛静漪，方才并非有意偷听阁下与谢师弟的谈话，只是不及避开，听到了阁下说马贼所用那种毒，虽然冒昧，但毕竟事关病人终身，若不嫌弃，洛某随身带着万花谷数种灵药，不知可否以解药见赐，某不胜感激。”
　　阿历瞧了一眼谢飞白，又朝洛静漪点点头：“那我要看看病人。”
　　他对着洛静漪便全无了对着谢飞白那股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态度也转的很快，谢飞白松了口气，同时觉得更是尴尬了几分，他错身把阿历让过去，五毒弟子轻快地走着，经过他身边时，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阿历瞧了一遍维亚里的情况，先不说解药，而是笑道：“明教弟子……你口味很多变嘛。”还没等谢飞白说什么，他便从腰间取出了个小瓶，扬手抛过去，接着道：“我把解药给你，你将那些马贼留给我，怎么样，不亏吧。”
　　谢飞白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显出一点轻松的神色，接住小药瓶，拔了塞子闻了闻，又递给程青羽，开口道：“你尽管带走，不过那么多人，你要怎么……”
　　阿历歪头笑了笑，神色里露出一种自信和得意的混合，他轻声笑道：“沙蝎的手下嘛，用这个就好了。”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蝎子从他衣衫中不知哪里爬了出来，顺着臂膀爬到了指尖，然后高高地扬起了身子，看到这只蝎子，谢飞白身上有个地方猛地刺痛了起来，他不自觉摸了一下那处始终未曾完全愈合的毒伤，勉强笑道：“倒是忘了你五仙教的奇妙法门。”
　　“你怕什么，咬你的小八早就死了，这是小十七了。”阿历轻轻弹指，彩蝎落到地上，很快便钻入了沙土中，只见一条细细的沙线延伸过去，在马贼们横七竖八的身体下消失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游了回来，重新爬上阿历的腿。阿历走过去，在每个马贼胸口重重拍了一掌，然后自己上了一匹骆驼，倒骑在两个驼峰之间，冲谢飞白挥了挥手：
　　“后会有期~”
　　洛静漪道：“飞白，这是你旧——”她还没说完，忽然便被一道极诡异的声音打断了，那是一个马贼僵硬地从地上坐起来，试图用被谢飞白打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支撑自己时所发出的骨节摩擦声，接着，所有倒在地上的马贼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坐了起来，腿还完好的便站起来随着阿历的骆驼拖着步子走动，腿骨被打断了的便匍匐着用胳膊划桨似的往前挪，阿历靠在驼峰上晃来晃去，又朝他们挥了挥手。
　　洛静漪皱眉道：“五仙教虽然路子诡异，但是从没听说过这么邪门，这个少年是什么来路？”
　　“五毒没这么邪门，是恶人谷邪门。”程青羽道，“敢这样打马贼的主意，除了恶人谷中人也没几个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银板，又瓶中倒出一滴解药在其上，细细嗅了起来，一边辨认一边道：“解药应是真的，只不过他用过怀梦草，这解药怕也不能贸然用。”
　　洛静漪叹了口气，道：“先回去再说罢，不是久留之地。”
　　谢飞白刚点了点头，忽得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他方才独对马贼看似轻松，实则对内力心神消耗均极大，又被忽然而至的阿历堵了一口气在心里，能撑这么久已算不易。洛静漪和程青羽脸上却都没有什么惊讶神色，一个叹气，一个挑眉，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程青羽道：“关于解药，我有一点点想法了，等等与师姐细说。”洛静漪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转过身去瞧谢飞白的情况。
　　谢飞白默诵了两遍养心诀的口诀，将体内汹涌乱流的内力压制下来，低声道：“走罢。”
　　年轻的万花弟子似是想翻白眼又没翻，走过去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地放倒了自己结义兄长，拦腰扛起来走到骆驼跟前，很不怎么小心地将人往两个驼峰之间一墩，抵着掌心探查了一遍通身经脉，朝洛静漪做了个“无妨”的手势，便又回去将维亚里也如法炮制，两个昏迷的人卡在驼峰之间，像两只奇形怪状的粮袋，程青羽也不在意，一只手牵着三根缰绳，与洛静漪并肩慢慢朝龙门客栈方向走去。

　　“你想的确实很有可能。”洛静漪道，“但我方才又看了一下那明教弟子的情况，怕是等不到回万花了，便是现在传信回去请师父定夺，且不说师父不亲眼看视过病人定不肯轻易下结论，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
　　程青羽靠在桌上，拇指揉着太阳穴，四指深深插入发间，眼睛闭着，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纹路，是一副在他脸上极少出现的，举棋不定的神色。洛静漪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两人一坐一站，谁也不敢先下这个决心。虽然他们都是药王的得意弟子，但维亚里现在的病情乃是独一无二从未有人见过的，要知道两毒混合绝不是效力相加这么简单，其中纠缠复杂之处，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动手。
　　最终下了决心的却是谢飞白。
　　他从昏迷中醒来以后，瞧了瞧自己胸口扎着的几根银针，叹了口气端过桌上放着的药一饮而尽，然后问了问维亚里的情况，程青羽刚刚说完，他便点头道：“用药吧。”
　　两个药王弟子同时惊诧抬头，但只过了刹那，洛静漪刚要说什么还没说的时候，程青羽便敛去了惊讶神色摇了摇头，道：“我会尽全力。”
　　谢飞白于是又躺了下去，用手背覆住眼睛，不再说话了。
　　二人转到隔壁房间，密密掩了窗帘，屋中点起六七盏灯来，洛静漪在香炉中下了分量极重的安息香，往自己舌下压了一颗清心醒神的丸药，又给了程青羽一颗，后者正站在维亚里的床边，将他脑袋上一会儿要施针处的头发全部剃去，将剩下的头发紧紧扎做几束固定好，以免影响到一会儿的手术。他手脚极快的做完，将苦涩清芬的药丸接过来放入口中，又转身将一个比他随身药匣大得多的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开口处的机关上连续弹拨了数下，机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自己弹了开来。
　　年轻的万花弟子从木匣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匣子，打开来是一套光华流转如霜凝冰结的银针，若不是在灯影下照出炫光来，几乎瞧不见它们的形状，洛静漪也伸手从木匣中取出一盏小巧的银灯，灯中尚有多半盏灯油，凝结如脂。
　　程青羽聚气于指尖，在灯芯上方轻轻打了个响指，中指与拇指激射出的内力流在极小的范围内爆开，瞬间点燃了灯芯，这灯火不同于一般的照明灯烛那般是暖黄色，而是淡淡的蓝色，洛静漪从那套银针中抽出了九根，捏着针尾犹豫了一下，程青羽道：“我来吧，这几年我常给他配药，熟悉一些。”洛静漪点了点头，将银针交给程青羽，自己转身去取了个小巧的药炉和一把银刀，自去处理药材了。
　　九根银针中最粗，针头扁扁的那根被最先抽出，程青羽将它仔细放在蓝焰上灼烧，银针因为高温炙烤而愈加光华璀璨，但随着时间的变长，它的光芒反而慢慢内敛，最终全然隐去。万花男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万花谷凝神静气的内力走了一周天，直到自觉心神宁定，方才稳稳地将这根银针，朝着维亚里头顶的穴位慢慢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