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归巢》游白马

6、第三章（2）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顾清清翻阅着颜宇辉给她的资料：多车相撞，简纯所坐的车几乎完全变形，那些鲜血淋漓的照片让她知道现场有多惨烈。
　　“这是我托人从公安局里拿出来的档案，应该不会错。肇事的车辆已经找到了，是几个月前的一辆报失的车。”
　　“警方调取了车祸发生地段的监控，这辆车之前一直跟着简纯的车，后来在一个路口改道、逆向行驶，直接撞上了简纯他们，造成了连环撞车，事后逃逸的路线似乎也是计划好的。初步判断应该是人为。”
　　“是谁？”顾清清的声音哽咽着，“到底是谁干的？”
　　“不知道，车子是在郊区找到的，肇事司机不见了，警方还在追查。”
　　顾清清突然抓住颜宇辉的手，“沈佳鑫，是沈佳鑫！一定是她！她说‘下一个就是我’，她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害简纯？”
　　颜宇辉抱住顾清清，摸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清清，冷静一点，有我在。”
　　“清清，我想我们应该去看一下立原，我觉得他会知道很多。”顾清清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不……”
　　颜宇辉把顾清清抱住自己的手拉开，捧着她的脸正视自己，“看着我，清清。我知道你不想见立原，可是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而且，他就快要……你就当去见一个朋友的最后一面，好吗？”
　　顾清清看着他，眼神冷了下去，“颜宇辉，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恨他。”
　　颜宇辉的手垂落在沙发上，“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多想能早点认识你，像凌木一样，一出生就认识，如果能那样，我才不会让你身边多出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你这几天就没有好好看过我！”
　　“如果你觉得累了，不耐烦我了，那你走啊！走啊！”
　　“顾清清，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能不能对我们的感情负责任一点！”
　　顾清清冷冷地看着他，“我就是这样，只怪你自己没有早点看清楚。”她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打开门，停在了那里。“妈妈。”
　　顾妈妈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对颜宇辉说：“宇辉啊，阿姨和清清说两句话，你帮阿姨去买点盐回来吧，家里快用完了。”
　　颜宇辉点了点头，走出去，留下了这对母女。
　　顾妈妈扫了几眼散落在桌子上的照片，说：“今天来的那个女孩子说的是那时候的那个小伙子吗？”
　　顾清清一边把照片整理好放回资料袋一边说：“妈妈，你别管了。我不会去的。”
　　顾妈妈把顾清清在桌子上忙碌的手按住，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宝宝，那时候的事已经过去了。妈妈当时是很不喜欢那个小伙子，可是妈妈更希望你能放下，快乐起来。”
　　“妈妈，妈妈那时也有错，所以我们家才会变成那副样子。”
　　“妈妈……”
　　“听我说，宝宝，我听到你和宇辉吵架，心里也很难受。妈妈小事糊涂，大事还是清楚的。宇辉也是为你好，再说，立原那个孩子，他其实……也很苦。答应妈妈，别和宇辉吵架了，好不好？”
　　顾妈妈心碎的请求让顾清清一下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不同的是，那时候的顾妈妈是为了阻止她出去找立原，现在却是为了颜宇辉。年轻时的她，为了所谓的爱情，赌上一切，不惜伤害自己和父母，结果只是他人眼中的一场闹剧。十年之后的她，再也没有那样爱的信念和决心，也不会再让父母经受那样的折磨，只希望尽自己所能，满足父母的小小的愿望。
　　她说：“好。”
　　顾清清到底还是去探视了立原。
　　那座监狱很偏僻，颜宇辉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
　　立原精心打理的头发被理成了板寸，精神看上去反而好了很多，完全没有一个将死之人的气息。不过，顾清清也没有看过其他的将死之人，只是觉得立原像是把死刑当成了一种解脱。
　　看到顾清清和颜宇辉，他淡淡一笑：“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
　　“沈佳鑫告诉我你在监狱里，我来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简纯出车祸的真正原因。”顾清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呵，沈佳鑫怎么不告诉你呢？我还以为她真的什么也不怕，原来她也会顾忌那个人啊……”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和简纯的死有关对不对？”顾清清倏地站了起来，颜宇辉把她按回椅子上。
　　顾清清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混乱压了下去，“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进监狱？”
　　立原笑着直起身，朝颜宇辉挤了挤眼睛，“嘿，你女朋友是在当着现男友的面，关心前男友吗？”颜宇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顾清清不知道立原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开着这样的玩笑。明明他是触犯了神圣的法律的人，她不知道他是杀人越货了还是干了其他事，但是这样一个罪无可恕的人怎么都不应该是无所谓的样子。
　　顾清清莫名地想到了很久以前的立原，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粒小黑痣，“笑起来就像梨涡里掉了一粒芝麻”，自己是这么形容的。即使他褪去了年少时外表的天真，笑起来仍依稀带着半分稚气。
　　“别笑了。”在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立原的笑停在嘴角，像是贴上去的一个符号。
　　他果然没有再笑，他说：“颜宇辉，我知道你有点来历，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能力有多大，但是，如果你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要去查幕后的那个人。还有帮我，照顾好清清。”
　　颜宇辉握住顾清清放在桌子下的手，说：“我会照顾好她，但不是为了你。而且，不论是谁，只要是对她不利的，我都不会允许发生。”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短短几秒，已经交换了无数讯息。
　　立原垂下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永远不要遇上那个人。”
　　“清清，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做完了，能最后再见你一面本来是我的奢望，现在我没有遗憾了。再见，小黑猫。”
　　顾清清走出监狱的时候被外面的阳光刺痛，监狱里隔绝了外面的生活，也拒绝了阳光。她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在监狱里呆上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样子，那几个小时已经能够让她窒息。而她用尽一整个青春去爱的人，就要在这里消磨人生的最后光阴，等待死亡的降临。顾清清体会过了朋友猝然离去的惊痛，却不知道等待一个人的死亡更加难熬，更何况是曾经爱到骨子里的人。
　　立原叫她“小黑猫”的时候，有跟看不见的丝线缠在她的心上，另一端拴在立原的手上被猛地一扯。最亲密的时候，他那么叫她。那是一枚鱼钩，立原可以随时抛出，但她没有选择，只能紧紧咬住。要么溺毙在没有爱的水底，要么为了爱放弃孕育自己的、生命必需的水。愿者上钩，她当初迷恋地太深，后遗症留到现在，平时风平浪静，直至今日，退潮后席卷而来的千尺巨浪差点把她淹没。然而她一直相信他爱过自己，正是因为如此，才恨到现在。
　　她忘了来监狱的初衷，立原没有告诉她任何有用的信息。更多的疑惑如同一张针毡，让她坐立不安，但无迹可寻。
　　颜宇辉把车开过来的时候，顾清清在监狱外发呆。他按了一下车喇叭，顾清清才回过神。
　　上了车，顾清清朝他苦笑：“一点收获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了。”
　　颜宇辉把她散落的头发拂到耳后，摸了摸她的头，“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啊，至少知道不是沈佳鑫，而且她一定是知情人。”
　　顾清清把头转向窗外，目光没有焦距，“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要知道车祸的真相，也许，也许我只是怕死。立原说的那个人，是他害死了简纯吗？为什么？立原不让我们查下去，又是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清清心事重重，她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她从不怀疑那十年的真实存在。欺骗、背叛、污蔑，都是她最深以为耻的事，时间没有让一切过去，正是这些，让她在一个人的时光里苦苦支撑。
　　她终于有了回归的勇气，或许是在和立原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能风轻云淡地面对他。然后是简纯的请柬的到来，那是她的道歉。于是自己顺理成章地回家，却没想到，这次，一切都颠覆了自己的所知。
　　回到家已是傍晚，颜宇辉叫醒了顾清清。她蹙眉，脸上是深深的疲倦。在停车场停好车，两个人相拥着回家。
　　晚饭后，颜宇辉要帮顾妈妈收拾碗筷，顾妈妈高兴地说女婿比女儿贴心多了，顾宝宝除了洗碗，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次家务。顾清清争辩道，前几天的衣服还是我洗的呢。顾妈妈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欺负洗衣机不会说话啊！顾宝宝完败，颜宇辉憋着笑偷偷看她。似乎一切简单清淡的样子。
　　顾清清家里的阳台格外的大，天气一热她就会和凌木两个人搬了躺椅乘凉。只不过现在变成了颜宇辉。
　　初夏的夜晚，微凉的风带来千万人家的烟火语声。颜宇辉枕着双臂，听着楼下的孩子的欢呼、下班的人的鸣笛声、隐约的几声狗吠，他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听过这些市井的声音。而顾清清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在还没有遇见他的时候。和顾清清并排躺着，他竟有种天长地久的错觉。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相对无言，岁月静好。
　　他听到簌簌的翻动的声音，顾清清翻身面对着他。
　　“宇辉,你要听个故事吗？”
　　“好啊。”
　　“那就好，反正你不要听也得听。”
　　这不是一个娓娓动听的故事。像一张存放了很久的碟片，播放的时候有微微摩擦的噪音。感受着它一圈圈的转动，命运到来，但待他们从不宽厚。
　　故事里的他们，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着青春的力量。少男少女们还不知道在真正的未来，他们遍体鳞伤、面目全非。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还未打上成人的烙印，他们的轻狂、挥霍让彼此渐生间隙。青涩的爱恋、稚嫩的隐忍、暗自的嫉妒……没有成型的命运编织成一张硕大的罗网，有如一场瓮中捉鳖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