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似水流年的水果》凡人和鱼天霸

1、第 1 章

　　第一章火龙果
　　火龙果,张扬的外皮,艳红的果肉,长在热带,永远以耀眼的姿态进入你的记忆

　　许风吟第一次遇见高睫是在1994年的夏天．
　　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夏天特别地热，初中升学考试那天，许爸爸还特地找了一辆有空调的车送他到十一中．
　　上午考得很顺利，许风吟对妈妈说，如果之后几科都这样发挥，上国家重点五中没有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他没问题，他一向都是好学生的典范，考试从来都是年级前五名，事实上，班主任王老师私下里曾对许妈妈说，许风吟很有可能拿今年全市第一．

　　可惜那年许风吟让他们失望了，他最后只是刚刚考上五中而已，因为就在那个下午，他遇见了高睫．

　　他看见高睫的时候，离考试还有五十分钟，当时他在车上吹着冷气．隔着玻璃窗，午后的太阳仍然耀眼，强烈的光芒让所有事物都失色，臣服，萎靡，他趴在窗边，看着这个恹恹的世界．
　　然后，看见了她．

　　她靠在十一中的围墙边，很惬意地靠着，微抬着头，半眯着眼睛，嘴角是奇怪而恬静的笑容，指间有一支点燃的烟，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手背上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痕，不，是凄艳的伤痕．她不时地拿起烟吸一下，烟雾温柔地飘荡在她唇边，于是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她的嘴唇，他不知道该找一个怎样的形容词来描述那样的唇，最后他决定用很女人三个字．她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吸着烟，享受着这一刻的寂静和她的阳光．

　　很多年后，当许风吟回忆过往，仍然固执地相信，那个夏天午后强烈的太阳光压制所有事物的生气只是为了衬托高睫那一刻的艳丽，迷离和遗世独立．

　　于是，在离考试还有五十分钟的时候，许风吟遇见了高睫,并且几乎爱上她.

　　后来的考试,许风吟一直觉得阳光无处不在地晃着,烟雾无处不在地绕着,而那张很女人的唇更是一直挥之不去,他知道,他考砸了。

　　第二章苹果
　　苹果,长在温带,喜欢它刚洗净的样子,带着水珠的温文模样.

　　高睫第一次遇见许风吟是在1994年的秋天.
　　那年秋天来得很早,进入十月没几天就开始下雨,不停地下,昏天黑地。
　　高睫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正如她不喜欢五中一样.是的,她上了五中,因为她那个当区教育局副局长的爸爸托了关系缴了钱.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高睫都在想,如果那一年没上五中,或者那天晚上没去打架,那就不会遇见许风吟,而,没遇见许风吟的高睫,又会是怎么样的了？
　　不管怎样,1994年11月某个阴暗的晚上,高睫去了五中篮球队的训练馆.

　　那晚是李恒叫她去的,那个男孩初三开始跟她,他说他惹了点事,想她去帮忙
　　到了之后她才知道其实是李恒欺负新同学,谁知对方哥哥叫上人来报复,摆明他错,却一直狡辩, 糟糕的天气,糟糕的五中和不停说话的糟糕李恒,她不耐烦了,生气了,转身,狠狠一耳光,再转身,没有一句话,走掉,训练馆里愣住一群人.
　　刚出门,背后有人拍她一下,她回头,带着暴戾的神色.
　　然后,看见许风吟.

　　他有着干净的头发,戴着斯文的眼镜,穿着蓝色细格子衬衣,微笑着,是很好看的那种微笑,会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喜欢那样的牙齿,她想,他其实应该去做牙膏广告.
　　“你好,李恒欺负的那人是我同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觉得莫名其妙,却听见自己说:“什么问题？”
　　“为什么打李恒，你不是帮他的么？”
　　“他不对，然后，天气很糟糕。”
　　许风吟又笑了，后来高睫想，就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吧，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哦，原来是这样，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许风吟，高一一班的许风吟，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第三章红毛丹
　　红毛丹,鲜红的外壳上都是刺,却并不扎人,果肉晶莹透亮,一如荔枝.

　　高睫再次见到许风吟是在三天后的早上.
　　她刚下楼就看见了许风吟,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笑,还是那么好看.
　　“我是高一一班的许风吟,就是那天说喜欢你的那个许风吟.我坐了六站公车到这儿,身上没有钱再坐车去学校了,我想,我只有搭你的自行车上学了.”

　　后来,高睫一直都在想,她是怎么让他骑上自己的单车的了?她是怎么让这个故事有了后来的了?
　　后来,高睫还是没想明白,但从那天以后,许风吟会每天从自己家坐六站公车到高睫家,然后和她一起上学.

　　于是五中很快传起了各式八卦,连续两次月考年级第一的许风吟和大姐头高睫在交往!!!!!
　　是吗?他们在恋爱?高睫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出来混，我只知道这样不好，对你不好，所以，我要拯救你，保护你。”

　　他的字眼那么文艺，她实在觉得很搞笑。
　　为什么要出来混？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无聊吧，她喜欢打架的感觉，简单，直接，能够把身体里的精力全部发泄出来，就好象她喜欢跑完1500米之后那种身体疲惫得好象被掏空的感觉。至于为什么有很多人尊敬地叫她大姐，她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她打架狠而不顾一切的样子吧。
　　谁管了？

　　可是高睫没想到许风吟说到做到，他开始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她打架或者做任何和打架有关的事情。
　　他去告诉老师，告诉家长，最过分的是期末考试那天，他甚至提前了半个小时交卷，拉起在操场上正准备打人的高睫就跑掉。
　　高睫这次真的生气了，发火了，她扬起手就狠狠地打下去。
　　许风吟没有躲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用少见的严肃表情。
　　“我说过，我要拯救你，保护你，我不会允许你再打架了！”他的语气那样坚定并且激烈。
　　那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她有些茫然。
　　他却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无限温柔地吻着她手背上的伤疤，她开始不安，她听见他放缓语气，用几乎是叹息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事了？你还要让自己身上有多少这样的伤痕了？你难道不知道很多人会心疼吗？”

　　第四章菠萝
　　菠萝,没泡盐水,涩涩的,泡了盐水却会刺痛伤口.

　　那次期末考试，许风吟再一次考砸了，他的班主任蒋老师随后进行了家访，希望家长注意他的早恋行为。
　　1995年，许风吟再没能在高睫楼下等到她了。
　　因为就在期末考试的那天晚上，高睫对爸爸说：“我想回老家奶奶那里读书，我想重新开始。”
　　副局长爸爸做事情很有效率，她很快转学了，没留下任何音信。

　　第五章柚子
　　柚子,厚厚的皮,包裹住所有或许酸涩或许甜美的果肉.

　　日子日复一日地过着,蹉跎着,游荡着.
　　许风吟觉得自己快要忘了那年的火热青春和自己发誓要保护要拯救的女子,青涩的女子.
　　2004年春天,电梯口,百态众生, 有人踟蹰,有人匆忙.

　　沙丁鱼似的塞挤,把面目模糊的每个人安放在适合的位子.他进了角落,于一女子旁,她在他这个路人眼里随意安然，宽大衣袖, 头发半垂,不经意的撩拨间露出手背上显著的刀疤,这让他忆起某人,好奇心起,只想看看,低头,发现真的好似是她.
　　“高睫?”
　　女子抬头,皱眉,迷茫,手不忘抓住下落的图纸,擦了擦额头,继续迷茫.
　　“我啊,许风吟,高一一班的许风吟.”兴奋自己遇见故人。
　　“哦,你”高睫好似记起,浅笑,云淡风轻.不似当年犀利.
　　好笑于自己的唐突,还如同一个青涩少年.
　　“在这里上班?”
　　“对,或许,我交图纸.”
　　“设计师?”
　　“对,那你?”
　　“策划.”
　　“我到了,再见,有空聊.”高睫跌跌撞撞的走出电梯。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特别,尤其不知所措时,如此扣人心弦.现在的自己如同一颗柚子,包裹的皮是创伤经验和伪装. 这些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会看扁自己.不知他知不知道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伪装,不知他知不知道我还渴望他的所谓拯救与解放.

　　许风吟恍然若失地看她离去，摇头，苦笑，自嘲，这么多年了，她仍是急着逃离他的视线。他只是路人甲，而她，说不定已属于某个幸运的男人，毕竟，她还是那么迷人，一直，那么迷人。

　　第六章橄榄
　　喝伏尔加的传统是虎口加盐,再咬口橄榄,辛辣,清香,暧昧,如同黑色的晚上.橄榄就像被封闭的爱情,需要催醒,给予刺激

　　时钟在转,不前,辗转的是两人的心情.有人渴望,有人不敢试探.
　　俗世中的男男女女都是这样平静安详.许风吟变得平淡,高睫掩饰轻狂.都还记得年少时的暗涌,却不敢提及,怕被耻笑,怕再受情伤.
　　偶然在楼道间遇见，只是点头，微笑，礼貌而疏离。

　　星期五,晚,七点,灯火阑珊.
　　这是工作的良民们的节日,明天可以睡到夜晚,然后发呆到天亮.
　　许风吟等着人潮散去后才踱进电梯.
　　有人靠着冰冷铁墙,手里有烟缭绕,看见他,微笑,点头,继续让烟环绕.
　　“回家?”许风吟痛恨自己没话找话.
　　“对.”高睫皱了皱眉.

　　电梯下降。
　　第七楼,忽然,灯灭,机器停止,万物寂静.只能听见两人的呼息.
　　电梯，坏了。
　　“你还好吧?”记得她最怕黑暗,厌恶没有声音的地方.
　　“没事.”虽然有点害怕,但是有他,或许不会恐慌.
　　许风吟摸了过来,站在高睫旁边.
　　“你喝不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罐咖啡.”
　　黑暗给的不仅是独处的机会,还有勇气和其他.
　　“你习惯?”很好奇,有人会随身带着一罐咖啡.
　　“大学里养成的,策划就这样,没事时很闲,忙的时候日夜不分,所以需要精神寄托,没带它我会浑身不舒服.”或许自然的交谈会消灭距离感.
　　“我还以为你会去当老师或者律师呢.”慢慢的,黑暗好像不那么难熬.
　　“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很老古板?”
　　“没有,只是觉得当年的你一直说要拯救我，听起来很……”怎么会扯到这上面来?
　　“拯救……”低喃,前尘旧事如同硝烟袭来.

　　空气又显得紧张,听得到他的喘息,压抑,些许沉重.
　　“那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吭就离开?”质问中充满紧张.
　　他终是忍不住,他要答案,她给的答案.告诉他不是因为讨厌他才离开.
　　“想换个地方,不希望你拯救,我要自己重新开始.”
　　“为什么不给电话？”他的语气又回到少年时的率直.
　　停顿,不知如何回答,因为她心慌,因为她知道那时的自己已经爱上他.
　　“太匆忙,后来就找不到电话号码了.”
　　“那年,我天天都在等你的电话,等你质问.等我责骂.”
　　高睫觉得很烦闷,她需要东西缓解自己的压力,摸出了香烟,准备点燃。
　　许风吟抓住她的手,喘息加大.

　　突然，灯亮了，他还没有伸出的拥抱，停顿在这一秒。

　　毕竟是世俗男女，在修理工诧异的眼神中，衣着依然光鲜，只是脸上的红晕，依稀透露些许情事。
　　有些尴尬地走出电梯。
　　许风吟开口：“我……”
　　手机铃响，话被打断。
　　高睫接起电话，依稀是个男人。
　　“……好，我马上就回家了，不用担心。家里没有卫生纸了？好的，我顺路带回去。什么？轮椅坏了？转不动？你别急，等我看了再说……”
　　他已经隐约猜测她有男友，现在才知道是残疾，他本来有的信心只剩一点，她连他是残废都不在乎，还让那男人进驻她家！
　　他决定，说再见。
　　而之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却是——
　　“我送你回家吧。”

　　两个星期，两个星期男人都没在写字楼出现，害她等他等得吐血。电梯里的深情款款到底是真是假连自己都已不能分辨。原来世上的男人不是到了黑夜就变身，在安静的电梯间也会。
　　高睫拿着杯子，郁闷地盯着走廊的天，不期然地看见他欠扁的纯净笑脸。
　　“好”
　　“好”——个屁。已经会安抚戾气，但双手还是不听话的紧绷。
　　“我正想找你，我有个朋友在骨科方面算是本城权威，对你男朋友应该有帮助。”
　　“我……男朋友？”
　　“我，那天，恩，反正也没什么，总之祝你们幸福，我也在认真地相亲了，好给自己给父母个交代。”
　　啪！
　　苍蝇飞过，重重一巴掌。
　　“你干什么？”无故被打，许风吟错愕。
　　“打的就是你！怎样？”压抑多年的大姐之风再度昂头，这男人最可恨的还是一副拯救的样。
　　“我好心帮你，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作为朋友，关心你。”
　　“你去相亲？”
　　“我相亲怎么了，我也需要人关心，需要人爱！”凄厉的喊出心中所感，天知道他有多煎熬，她有爱人，却不是他。
　　“你他妈的不知道有种有爱心的人喜欢一种叫义工的工作？！”
　　“义工？……”他又开始笑，不知所措地傻笑，该死的还是那么好看，就像猪油一样蒙了她的心。
　　高睫怒向胆边生，用力地指着他的脑袋：“听着，只说一遍，我爱你！”

　　第七章水蜜桃
　　水蜜桃,没有任何好说的了,只是甜蜜.

　　王子和公主从此美好生活.
　　可是许风吟不是王子,高睫不是公主.
　　并且两人从小相知相遇,长大无所顾忌,尤其在除去误会，放下伪装,生活回归它本来鲜艳犀利的颜色之后.

　　在他们共同的厨房里还留着说明这话不假的证据.
　　那里竖着一只锅,一只支离破碎勉强称之为锅的东西.
　　那天,煮面.许风吟认真地烧水准备下面,然后另起炉灶严谨地煮汤,十五分钟后,肚饿的高睫巡视希望看到软硬合适的风味拉面.
　　看到的却只是沸腾的开水和欲开不开的汤！
　　愤怒地质问，
　　完美的回答，“等汤开了才下面,然后把面泡在汤里才好吃.”
　　火,蔓延,她默默转身.
　　一小时后，吃完面,回厨房收拾残局的许风吟发现锅已经，支离破碎,上面有一字条飘飘荡荡--------“浪费时间等于谋杀生命.”字写得放浪形骸,鬼哭神嚎.
　　“高--------睫!下顿吃什么?没有锅!”
　　“水蜜桃.”这男人就喜欢大惊小怪,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