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堪堪二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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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二月中，江南也不过是浅春犹怯的时候，姑苏城却已经是一派春荣景象了。
黄昏时分，天上飘下几丝细雨。沾衣撑着纸伞来到沁园——二哥藏书的地方，还没推开院门，她就恍恍惚惚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啖肉吸髓的声音。
四下没人，她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胡茬的男人正坐在台阶上不停的朝嘴里填塞着酒肉，看起来像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一样。
听见沾衣的声音他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就立刻向面前的酒肉发起进攻。
院落里二哥从西域移栽来的花树开的正是繁盛，纷纷悠悠的坠了一地的乱玉碎琼。雪白的花越发衬得那人身上本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又脏又破。
沾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索性放下要来找书的念头，坐在那人对面，用伞遮住飘在一碟酥骨鸡上的雨，对那人道：“庆林斋的酥骨是最不禁潮湿的”。
那人用袖子擦擦嘴，露出一口白牙对沾衣笑笑：“无妨，我吃饱了。”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发感慨：“好久没吃这么饱了，苏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啊！”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满足。
“你很久没吃饱了？”沾衣不由得好奇。
“你是秦家几小姐，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他反问道。
沾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要紧事，几下腾挪就翻身出了墙。
真是个奇怪的人，沾衣心里暗暗想着。眼光却忽然被他刚刚坐下的位置里留下下的东西吸引过去——那是一把短匕，沾衣把它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匕首通体漆黑，不断向周围辅散出寒意，上面虽不见一点坠饰，却让人不由得能感觉到它的不俗。
只是，刚刚那人好像用这匕首作切肉用的……
沾衣现在跟着六夫人住在碧妆水榭，倒不是跟六夫人沈浓感情有多好，只是因为沈浓最得秦轺欢心，所以打小只要秦轺出门就由沈浓接管家事。
沈浓生的极美，今年只二十四岁，正好是一朵女人花绽放的最妖丽的时候。她十四岁嫁给秦轺，经了十年，虽然仍然是如夫人的份位，但是在秦家几房中却是最受宠的，再加上一应大小事物秦轺都离不得她，所以沈浓隐隐然是这家中的正室了。
再晚些时候，二公子秦彻进来请过安，说会带个朋友来别庄住着，要带沾衣去打声招呼。让沾衣到别庄小住几日。
沈浓纵然知道这是沾衣的意思，她却没有办法拒绝，因为，沈浓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有秦彻和秦沾衣的生母都不在了，所以她只能讨好她们来作为日后的依仗。
沾衣早早让丫鬟茘儿带着东西先去了别庄，自己支着下巴在房间等二哥回来。秦彻还没进院她就听见了声音，飞奔出去。
秦彻笑笑接住她飞过来的身体，揉乱她的头发，笑嗔：“哪家小姐像你这样子。”
“嗯，我想想啊，”沾衣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突然眼中一闪，“姑苏城里秦家的小姐啊！”
秦彻不由笑了，牵着她的手，边走边说：“今天带你见一个新朋友，京城来的，你肯定喜欢。”
沾衣把头一别，道：“我才不信你的话，你早说带我出去做生意现在连影都不见。”
“小丫头就记着这个了吧，你怎么不说我从小到大带你出去玩被爹打了那么多次啊”接过下人手中的马，秦彻说。
沾衣不再牙尖嘴利的回话，也是，除了二哥这般，这家中人人对自己百般娇宠，可是又有几个是真心的呢？
见她这样，秦彻心知她心里又不好受了，赶忙转移话题，告诉她，今日来的是姜遇。
“姜遇？”沾衣想了想，眼睛一亮，连连问道，“可是长情公子姜遇之？”
“正是。”秦彻点头。
沾衣骑在马上默默在心里想着姜遇的那些传闻。
姜遇，字遇之。乃是西平侯爷的独子，在传闻中他简直就是风流多情，潇洒不羁的代名词。据说他情敌和朋友遍天下，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同样，也有无数的人想要插他两刀。
两人骑马不多久就到了别庄。
骑在马上，沾衣远远就看见了门口有一个人执着灯盏立在门侧，时有风起，吹的那人衣袂翩然恍如谪仙。
沾衣抢先一步翻身下马，姜遇之扶住她，擎起琉璃灯盏，细细端详着。
借着阑珊的灯火，沾衣瞧见他眼中渐渐染上莫名的欣然，他笑说：红妆飞白马，流连春波下。语气中浸满了赞赏的喟叹。
彼时，沾衣一袭火红衣衫，从远处次第阑珊的灯火下策马而来，眉眼间尽是飞扬。
姜遇和沾衣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沾衣以为他必然是一个浪荡子弟，却不想他这般风神俊朗，细细打量着，愈发显得眉目如画。果然当得风华绝代这四个字。
沾衣微微侧头笑笑，对他说：“江湖传言你处处多情，果然是不错的。”
姜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笑笑，也不解释。待秦彻过来，便去接过缰绳。
然而，沾衣心中却轻轻泛起一丝涟漪，方才的话她听不出丝毫的玩亵之意，仿佛他那样的人就该说出这样的话。
红妆飞白马，流连春波下。
酒是梨花白，下酒之物是一盅炖的极烂的鹿腿，热热的煨在小炉子上。
三个年纪刚刚好的少年人此刻坐在姑苏城里很随意的一处酒家。堂里除了昏昏欲睡的账房就剩下他们一桌人。
这酒家的厨娘整得一手好汤，尤其是这鹿腿，秦彻昨日就过来打过招呼，厨娘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作料。那腿在料水中浸足了一夜，味儿很透，烹汤又花一个下午……
沾衣在街口都能闻得到这黄铜盅里汤与肉的馥郁。
酒还没开始喝，沾衣倒先吃吃笑起来了。在那两人不解的注视下好容易收住，她拿起酒杯又忍不住笑了。
姜遇看见她手中的酒就知道她笑什么了，转头笑说：“沾衣可是觉得我和梨花白这样的女儿酒过于娘气，浪得虚名了？”
说完便向堂上吩咐：“把我寄存在这里的鹤血拿上来，我原说这样的酒只能女子喝，偏偏又上这个……”
“沾衣，才刚离了家就胡闹”，秦彻摸了摸她的头嗔怪。
沾衣低下头不说话，浅浅啜了一小口梨花白。耳廓却渐渐染上绯色……
姜遇之一边等鹤血上来，一边饶有趣味的看着她，眼光与秦彻相遇，皆是轻轻笑过。
鹤血是姑苏城里能买的到的最烈的酒。
最艳烈的颜色，最浓烈的性格。
这是沾衣头一次看见鹤血，果然不辜负这个美丽的名字。血一样的液体从壶中倾泻而出，在这小酒馆里灯光的照耀下，美艳不可方物。
像什么呢，这酒……沾衣见过天下成色最好的宝石，若与之相比，色泽但是够了，却独独少了这份质感。若以女子涂上胭脂的红唇来喻，却如何能表现这烈呢？
就连向来不以酒色为意的秦彻都深深的被这酒给吸引住了。
真是一种美丽的酒，他想。
沾衣看着分坐在身边的两个男人慢慢喝着这美丽的酒。心里竟然莫名漫上一种岁月悠悠不尽的欣然。
“姜遇，你要是想死跟老娘说一声！干嘛糟蹋了这上好的酒！”话音乍落，一个身系围裙的女子从后面冲出来，大喇喇的坐在沾衣对面。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转向秦彻和沾衣，笑说：“辛九娘，这家客栈的老板，幸会！”仰头喝下了一杯鹤血。
打过招呼后也不管他二人在场，一把撕开姜遇的外衫，沾衣看她皱着眉头，不由好奇凑上去看：姜遇的腹部紧紧裹着绷带，绷带上已经渗出好些血迹，刚想问一下，忽然想起来男女有别，只得坐回位置。
秦彻只好尴尬的笑笑：“这就是姜兄的不是了，明知身上有伤还……”
辛九娘见伤口只是渗出血丝，其实伤口并没有恶化，倒是为方才的大惊小怪不好意思起来，打断秦彻，说：“不关公子的事，实在是姜遇脾气太贱，一见到好看的妹妹就忘了自己有多少斤两了。”
见伤口没事，彻底放下心来的她又起身走到沾衣面前细细打量着，叹道：“这姑苏城里人人都说秦家小姐国色天香，我原还不信，此番一见，果然是那些个臭男人看女人最准。”
沾衣脸瞬间红成了个草莓，只顾低下头，不好意思答话。
“九娘”姜遇赶紧拦住她，说：“秦姑娘是正经的闺秀，不要拿你那套泼辣话来教坏人家。”
她撇撇嘴，向沾衣说：“好妹妹，听姐姐的话，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指不定他用这套说辞骗了多少妹妹呢？”
沾衣忽然抬起头，眼光先扫过姜遇，又转向辛九娘，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和她对视着。
只是对视的那一瞬间，沾衣目光灼灼，坦荡辽远，竟生生让辛九娘移开目光。她听见沾衣笑着说：“无妨，只怕姜大哥会先在姐姐这里喝酒流血而死呢”。
然后沾衣便起身对姜遇说：“梨花白也很好，姜大哥不如多喝些。”。扔下秦彻自己出门去了。
她走后，辛九娘回到自己座位上，举杯对秦彻说：“好厉害的姑娘！”
“自然的，整个秦家就她一个人没在沈浓手里吃过亏。”他的语气中透着赞赏。
沈浓的八面玲珑在姑苏城里也是很有名的，令辛九娘惊讶的是她竟然拿不下秦沾衣。心下不由对刚刚拂袖而去的少女另眼相看起来。
秦彻也起身，向辛九娘和姜遇行了一礼，道：“家父让我带沾衣来见见姜兄，此番也见过了，告辞了”。
他欣赏姜遇只是出自男人对于男人的欣赏，若是给妹妹寻找归宿他万万看不上姜遇这样的浪荡子弟。带沾衣来招待他不过是完成父亲的吩咐罢了。
“啧啧，你不会喜欢这样的小丫头吧？长得真美，不过……”辛九娘看着走远的两兄妹，起身关上酒店的门回头问姜遇。
“怎么会。”姜遇笑笑，仰头喝下沾衣残杯中剩下的梨花白，叹道：“果然是好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