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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古卷28+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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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野雪茫之中,隐隐勾勒出似龙又似蛇形体的黑色雾气飘荡在巨大枯木周围,居高临下静静俯瞰著抱膝窝坐在树下的年轻男子,一身白衣白发几乎融於雪景,唯有那双凝视冰莲的深红桃花眼点缀出一抹豔色。
相柳无法理解为何才经过半天的时间,原本得意洋洋来藏花的人就变得失魂落魄。他在寄宿的枯木上转悠了好一会,见眼下也没什么可吃的了,才总算打破沉默:「我不懂你在害怕什么。」
夔想起应龙最后看他的眼神,分明是面无波澜,他却感觉到了男人眼底隐抑如冰的怒火及失望……当时被一眼看透的惶然失措直到此刻仍让夔下意识揪紧自己手臂,蜷缩的身影更显脆弱不堪,眸底一暗就回道:「我说了你也是不懂,你连害怕的感觉都没体会过。」
或许也正因为相柳对人最基本的情感丝毫不懂,他才会像这样坐在这里而不用担忧会被对方瞧不起,面对一个无心无情的存在,有时反而意外能放松。
相柳不予置评,他只是飘到夔面前悠悠道:「为何要怕?与其为一人牵肠掛肚,将对方彻底掌握在手中岂不更好?」
「你是说……?」夔迟疑。
「毒蛊之物於我不过信手拈来,你若想要,哪怕是龙,就算是仙都得听令。」相柳的嗓音冰凉依旧,轻缓的语调却染上一丝蛊惑的意味。
夔面色一凜,当即拒绝:「我要个人偶做什么?」虽然那人说话老是气得他牙痒痒,但他宁可被气得半死,也绝不希望连被气的机会都失去。
「不愿便罢。」相柳不以为然,正打算飘回枯木里休憩,就见夔忽然浑身一颤。
「怎么?」相柳问。他并没有感应到附近有危险。
夔直起背脊,茫然地望向虚无远方,仿佛想越过漫天飞雪看见什么,嘴里只喃喃低语:「应龙在找我。」这是第一次……
「你…」相柳刚出声,夔就已冷不防站起,他更加不解:「你想去送死?」
夔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应龙才不会杀我!」
「人在盛怒下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相柳平淡地直述事实:「何况,你难道不怕了?」
这话如迎头泼来的一桶冰水,冷却了夔湧起的冲动,他握紧拳心,敛下近乎透明的浅色羽睫,只余猎猎寒风不住拉扯宽袖袍摆。
尽管夔心思一动就能到达千里之外,此刻却连一步也跨不出。
他怕,怎么不怕?他越是沉溺,就越害怕,害怕应龙厌恶他的原形,害怕应龙不再喜欢他……
却也因为这份恐惧,他自欺欺人,以为应龙什么都不晓得,以为自己对承诺的取巧不会被发觉,以为应龙的底线能不断退让,最后才在与应龙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溃不成军。
应族的祭祀堂位于山脚,距离族里有一小段路,环境十分清幽,即使应炎已经在此关了二个月的禁闭,祭祀堂里也依旧只有一位老祭祀待在这,并没有特別派其他人来看守。
若要说有什么和以往不同的,那就是除了那位老祭祀之外,祭祀堂在这段期间内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老祭祀的弟子来送饭都只能站在门口。
应寒趁着老祭祀在门外指点弟子,悄然无声地从藏身的树林间绕到屋子后方,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在手心惦了惦反手就拋进上方一处通风用的窗口,摒息等了半晌确认没有异状,又接着熟门熟路地在四周设了个防止声音外洩的简易阵法,最后靠著墙盘膝坐下。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身后墙内传来暗含规律的敲击声,应寒抬手便以指节敲了回去。
「怎么这么慢?」应寒这才放心开口。他知道应炎是单独在祭祀堂的里间被关禁闭,现在和他的距离就只有一墙之隔。
应炎回答的声音隐隐隐约约,却依然能听清楚三个字:「刚睡醒。」
「你小子明明是在关禁闭,这日子未免也过得太滋润!」应寒今天为了来这一趟,大清早就去阵门辛辛苦苦处理完那堆事情才能赶过来,现在听见这话简直想掐死这家伙!
「是啊,比每天早上都被你打醒压醒还踹下床要好太多了。」应炎装模作样的叹气。
「闭嘴。」睡姿奇差无比的应寒恼羞成怒:「我那是睡得好的表现,哪像你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觉都不好好睡。」
墙的另一头忽然静了静,才又听见应炎说道:「寒,我在族谱上看见我们的名字。」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的事。」虽然他和应炎是义父从外面带回来的,但从他们习得应族祕术的那天起,他们就正式成为应族人了。
「我……不想我们变成背叛族里的罪人。」应炎的声音很轻,氛围却沉重起来。
他们兄弟俩在族里长大,应族并未负过他们,更不曾将他们当作外人,反而是他们自知自己的身分不妥,一直和族里的人保持距离。
但哪些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他们心知肚明。
应寒表情沉凝地一语不发,最后才起身说道:「就算是叛徒,那也不会是你。」他敲敲墙壁,「我走了,馒头记得吃。」
墙内的应炎拿起盘中的白馒头剥开,毫不意外地看见一颗黑色药丸就藏在里面。
他慢慢把那颗药丸掏出来捏在指间端详著,不禁想着当初的决择是否太过冲动。可他心里也明白,哪怕重来千百次,他还是会和应寒抢那颗……毒药。
应炎将药丸放在一旁,萧瑟的身影仿佛融入阴影中,只余一声叹息低幽回荡。
不断随光线变幻的霞红云海忽起翻湧,巨大的黑色龙影自云面低空飞掠,独特的龙翅勾勒出凌厉线条,却在暮色映照下添增一丝柔和,显得优雅而迅捷。
龙翅一收,身著藏青云龙袍的男人转眼就已落於偌大的石穴前,背后即是无垠云海,前方石穴深处却被逐渐被黑暗吞没。
应龙垂眸看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就算不一一查探里头门扉紧闭的数间石室,从毫无人气的寒冷及落灰的地面,他也晓得此处久未有人归来。
手腕的雷印早已不复存在,这印记陆陆续续跟著自己那么长的时间,他却在彻底消退无痕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东西终究只是一个谎言。
哪怕能呼唤千里之外的人,若对方无心回应那也不过是个装饰,甚至会日渐消逝。
二个多月的时间里夔从没露过一次面,关于他的传闻却如燎原星火越演越烈,没人清楚那些流言蜚语从何处传出,其嗜血善诱的邪魅形象就已在无形中广为周知,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凶兽。
而这星火也烧到了应龙身上,比起夔杀了多少生灵,人们更好奇的往往是夔究竟是如何勾引这一族之长,让应龙在轩辕帝面前力排众议就为了保下他。
对此应龙一向缄默。
夔没大肆杀生吗?他没庇护夔吗?光这两点他就自知没有立场去反驳那些扭曲事实的流言,但即使如此他也不会选择撇清和夔的关系,哪怕这才是在位者理智的决定。
他一直相信夔的脾气差归差,本性却绝不坏,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对方双手染满鲜血的同时还把人留在身边,一直不愿深究这件事。
但当发现对方在承诺自己后却仍染上新的血腥气,再深的信任也不免动摇。
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霹啪雷声,应龙心中一紧,转头就见被闪电劈中的焦黑鸟尸自眼前坠落,最后被云海淹没。
应龙一动不动地盯着鸟尸消失的方向。当初夔设下雷阵时就提过,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的人一靠近这里就会遭遇雷击,应龙只是没想到这雷阵直到此时仍存在,没有任何改变。
应龙回神转过身就著手以自己的血为引在石穴内设阵。一个兼具保护与禁锢的阵法。
对于夔,他现在只想抓住对方,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应龙无力地发觉他完全不知道该拿夔怎么办,对于一个背弃诺言、背弃自己的人,他竟然不晓得该怎么办。
刚回到族里,应流就连忙迎上来说道:「族长,应炎说想见您。」
应龙显得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见他们英明神武的族长大人抬脚就改往左边走,应流有些尴尬地清清喉咙才小声提醒:「族长,祭祀堂是在另一边……」
应龙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啊?应流站在原处,纳闷地挠挠脸颊。
应寒一看见族长来找自己,就知道事情坏了。
果不其然,应龙一来便开门见山道:「应炎找我谈过了。」
想起上次应炎提过的事,应寒暗骂自家弟弟千百遍,面上仍强自扯出个笑,顾左右而言他:「那家伙肯定是吵著想提早结束禁闭了吧?族长尽管教训就是,不必顾虑我。」
「就算他想揽下所有的事?」应龙冷不防问。
应寒心中一凜,神情也跟著严肃起来,「族长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你难道不明白?你们兄弟俩平时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事多得去,但其实你们比谁都重视对方。」应龙拍拍应寒的肩膀,继续道:「应炎这举动我能理解,只是我不希望造成你们之间的遗憾。言至此,你好好想想。」
应龙走后,应寒低头握紧双拳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用力揍向门板,咬牙切齿地低吼:「混帐!」
另一方面,祭祀堂里的应炎并不知道自己被自家兄长骂个狗血淋头,他此刻正心情复杂地望着面前的男人。虽然是他主动要求见族长,而族长也确实来了,对方却一进屋就抬手朝他做了噤声的手势接着便迳自坐下。
应龙姿势閒适地喝着茶,丝毫没有说明的意思。
应炎胡思乱想着,猜想各种可能,最后才从一颗被扔进来的小石子上得到答案。他瞪大眼盯着那颗石子,又抬头看向一脸意味深长的族长大人,冷汗登时如瀑。
应龙也不啰嗦,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显然很清楚那颗小石子代表的意义。
见状,应炎更加确定族长根本是来守株待兔,也或许他之所以被罚在这关禁闭、守卫又如此松散的原因,都是族长早就计画好的。
眼下他进退两难,不给应寒回覆无疑表明他们心中有愧,给了回应,他又怕应寒会说出什么。应炎挣扎了好一会,最终只能露出苦笑,朝墙壁敲出约定好的暗号。
挣扎什么呢?他原本要求见族长就是想说出一部份的事,现在不过是原先作为主动一方的优势尽失,变得弱势而被动罢了……
刚敲完暗号,墙外就传来应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白痴!明明就不关你的事非要凑这热闹干么?!我不管你跟族长说了什么,通通去否认掉!义父那里我去想办法,你別再给我犯混!」
随着屋外熟悉的奔跑声远去,应炎哑口无言,他根本连一个字都还没跟族长说过好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应炎面如死灰地看向屋内另一个男人。
只见应龙十指交叠,目光平静到有几分无情,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可以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