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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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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儿,这对匕首,你一把,我一把。这把”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给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给我。俗就俗了点吧,反正我刻都刻上了,想改也改不了了。喏。”少女银铃般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娇媚的眉眼,欢脱跳跃的身影在眼前模模糊糊地晃动,那五官就在眼前,却仿佛偏偏蒙上了层纱,看得见却看不清,他伸出手,想掀去那层纱,却总有一阵风与他开着玩笑般,总是将那层纱吹得更远。
安烈内心很急躁,他很慌张,急得额上全是汗水,他咬着牙想飞身上去,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了原地,一个从没在梦里出现过的声音在他耳边若即若离地回荡着:“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这里。”
安烈奋力地想要挣脱,对着那个声音怒吼道:“放开我!”真相就在眼前,他不能让它就这样逃走。
“放开我!”他大吼一声,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无力地挫败感。在这个山谷里生活了这么久,自己总是对身边的任何事情都是满不在乎,看似与普通村民无异,但总是缺了分热情,冷冷淡淡的,总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也就从未患得患失过。这一次他却害怕,害怕失去什么,又害怕得到什么。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恐惧和悲痛交织在他心里,搅得他无法言语,他咬着牙,一滴泪从眼里滴落下来。
“滴——答——”,缓缓的水声晕开一片红色的光,他仿佛换了个场景,他站在一个红色的喜房外面,喜气洋洋的气氛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朗哥儿,你娶了我,就要做到你的承诺,一辈子对我好,让我幸福一辈子!”少女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仿佛慢慢地走进了房间。新娘坐在喜床上,语气倔强任性中带着让人内心柔软的娇羞。
“好的。”
安烈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温柔地这样回答。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年笔挺地背对着他立在新娘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在探询少女习帕下的娇羞面庞。少年缓缓地弯下腰转过身,挨着新娘坐了下来,他侧过脸,在新娘耳边轻轻说了句话,鬓角的一丝长发遮去了他的脸,安烈看不见他的面貌,但是却听见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虽然俗了点,但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新娘轻轻一笑:“那就快点牵我的手吧。”
少年握住新娘的小手,低下头轻轻落下一吻,抬起头来侧着脸笑了。这一侧脸,让安烈看清了他的长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容。
安烈头一阵剧痛,全身都战栗起来,心里紧着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不断滑落脸颊。
还没等他缓过来,却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这一次,却是他自己身处故事中,他身着一身银色铠甲,雄姿英发,握住已婚妇女打扮的女孩的手,皱眉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带着凯旋的消息。”
女孩不太高兴地说:“凯旋不凯旋都不得紧,你给我毫发无损地回来就行。”
“不行。”他严肃道,“晋北十州一直是我们大虞的心头之痛,这一次我一定要夺回它!如果我无法胜利归来,一定会有遗憾的。”
“云九天那厮给你下了什么蛊,以前没见你这么在意输赢啊。”女孩满脸不悦。
“啧,陛下的名讳我们私底下叫就好了,别被人听到。我是军人,自然是军令为天了。宁儿,若是……若是我无法回来……”他想到什么,心里有些担忧……
这个叫宁儿的女孩急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瞪大了眼睛:“呸呸呸呸,什么回不来呸呸呸!还没出征就咒自己呢,你傻的啊!”
婚后还是一副小孩模样的女孩的举动逗笑了他,他将女孩的手拿下来紧握在手里,然后顺势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宁儿,如果我无法完成收复晋北十州的愿望,你一定要替我实现。”
宁儿突然沉默了,他也不说话,就听着两人轻缓的心跳声和柔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静静等待,良久,才听见宁儿压着声音从鼻腔里应得一声:“嗯。”
他微微勾起嘴角:“这一次很凶险,你也别等我,如果我遭遇不测,趁早改嫁了吧,想接我这个烂摊子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呢。”
“呸,尽说傻话,我才不会等你呢,我会让云九天封我当公主,然后我养八千面首,气死你这个烂人!”
女孩的俏皮话中带了点哭腔,在清朗的空中渐渐消散了声音。
宁儿……宁儿……
原来是我。
原来把你推向这残酷的战场的混账,魔鬼,居然是我自己!
宁儿……宁儿……
你在哪里?
各种各样的场景和声音一拥而上冲进大脑,安烈在嘈杂声突然听见徐宁的声音,在那个夜晚她仰天轻声的感叹声:“或许,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吧。”
***
安烈醒得很快,比陶浅之他们想象中都要快。还是半夜,古娜被强带进帐子,他就睁开了眼睛。他一睁眼先是愣了一下,看见帐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脸上滑过一丝迷茫,然后紧接着似是回忆起什么,面上的表情立刻就痛苦起来,各种纠结后悔痛楚一股脑全在脸上捣鼓在一起,看的陶浅之不忍直视,他内心已经有猜测了,但是……这实在是不凑巧,也实在是,一定要等到难以挽回的地步之后才有所谓的峰回路转吗,真讽刺。
古娜一进帐子就看见军营里地位最高的几个人神色各异地盯着她看,却唯独缺了位置最高的那一位。安烈半靠着坐在床上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古娜心里一个咯哒,担忧地快步走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安大哥,你怎么了?”
陶浅之侧对着她微妙地皱了皱眉头,都是叫各自的情人,但是叫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个爱称……果然还是“朗哥儿”好听多了,特别是徐宁念的时候,很有音律美。他十分没有原则地偏袒着。
安烈并没有马上回话,只是轻轻撇开古娜的手,自己撑着笔直地坐好,直盯盯地盯着古娜,看得古娜心里发毛。
营帐里面寂静了很久,末了突然听见安烈低沉的一声叫唤,那声音中带着的气势却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他说:“公主叫我一声大哥,可是埋汰我了。”
众人看见古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心下顿时一跳。
墨香还穿着新娘的红袍,一直担心着徐宁,早前早哭花了妆容也毫不在意,见到古娜自然恨得咬牙切齿,阿胶的事情她还没有忘记呢,立刻问道:“安烈你说什么公主?”
古娜强扯起一个笑容来,声音僵硬地问:“是啊,安大哥你说什么公主啊?”
“乌国的三公主,胡顾娜,你真是骗得我好苦啊。”安烈冷笑,眼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古娜惊恐地后退一步,冷汗直冒:“你……”
安烈缓缓地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是林朗,虞国大将军,林朗。”
安烈原来那一副村夫的乡野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能够睥睨天下般的英伟气势,众人都心头一凛,这才是林朗的气势。
古娜恐惧地颤抖起来,捂住嘴缓缓蹲在地上,极力压抑着自己已经倾泻出的呜咽声,眼泪从她眼里不断地留下来。
“这五年你一直都在这个山谷里陪我,也算是有心了,但是,这里也不过是被你控制住的一个乌国据点罢了。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向梁国泄露了我们在这里的事?”林朗的语气冰冷至极,让古娜冷得发抖。熟悉林朗的人都没见过林朗的这幅模样,也被他震慑得有些恐慌。
“没有……我没有……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我不能……”古娜抱着肩缩在地上哭泣着喊道。
林朗连眼神都欠奉她:“我当然知道。你那么自私,当然不会让梁军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不然,未秋水也不会放过你。”
古娜只是摇着头喃喃:“我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下得蛊失效了吗?”林朗嗤笑道,“我也想知道,你给我下得是什么蛊呢。”
“蛊!”墨香惊呼一声,“果然是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在给小姐的阿胶里面下蛊,幸好小姐谨慎让军医检查了一番,才没中你的招!”
林朗一听,墨色的眼里更加深沉。陶浅之叹道:“好像很乱的样子,大夫,你给林……将军把把脉吧。”他转头对在一旁候命的军医说道。
老军医领命,上前给林朗号脉,林朗简洁地陈述了一番当年的事情:“当初我出征,起初一切都是顺利的,但是靠近珠州的时候偶然救下了这个女人,结果后来在珠州与梁军大战的时候就被暗算了,一觉醒来,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叫安烈,从小生活在这个安氏村里。我也是刚才恢复记忆才想起来,这个女人既然叫古娜,还会乌国皇家才会的最高深的蛊术,只有乌国的三公主胡顾娜了。我还是很好奇,公主,你为何要害我?”
古娜拼命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但是却没有人同情她:“不……我没有想害你……你救了我,我怎么会害你。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被未秋水杀死,不忍心看你去送死……我……我只是喜欢你啊……我只想让你是我一个人的而已……”
墨香气得咬牙切齿:“呸,你这狐狸精说的话不害臊吗!喜欢就能害人吗!你知道我们家小姐被你弄得有多惨!她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我要杀了你!”说罢气得挽起袖子就要找刀。徐戴安急忙架住她拉到一边安抚。
林朗一想到徐宁,脸色就暗了几分:“我知道她去哪里了……我们等天亮了就出发,戴安,你跟墨香先去把队伍集结好。”
徐戴安一愣,他与林朗很熟,甚至他没升上副将的时候还是林朗带的他,他命令自己,徐戴安倒并没有什么违和感,但是林朗的语气实在是……太像徐宁了。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徐宁带兵,一直都是把自己当成林朗去做的,她知道林朗的一切习惯,连带兵打仗的风格她都一清二楚。思及此,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扯着墨香告了退就去下命令去了。
陶浅之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黑了几分,深呼吸几口气之后问一直把着脉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不决的军医:“大夫,林将军身体如何?”
“唔……身体倒是很不错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将军常年来被下的蛊叫落白,宿主会失去以前的所有记忆,然后被施蛊人灌输进新的记忆,不过这后来的记忆总是会有不合理和残缺的地方,但是宿主并不会怀疑。除了这个对人体倒没有其它伤害。只是……我听闻过,解这个蛊的方法,除非施蛊人死,很难有其它解蛊的方法。”
陶浅之问道:“受了刺激会不会恢复记忆?”
“有可能的……”一直在抽泣没出声的古娜突然说道,她抬起头,讽刺地笑道:“林朗,你受了什么刺激了?”
林朗脸色很难看,并没有接话。
陶浅之瞥了他一眼,凉飕飕的语气毫不在意地说:“没什么大刺激,就是收到了一封和离书而已。”
林朗脸色铁青地瞪他,陶浅之被他瞪得笑了:“看什么,难道不刺激吗?你看你都被刺激得恢复记忆了呢。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只有跟徐宁跟你彻底断绝关系,你才肯想起来。”
“没有断绝……”林朗的声音似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我没有同意,所以这封和离书不作数的。”
“那又如何,我说乌国小公主,徐大将军还送了你林家的传家玉和一对镶金的匕首当你跟林朗的定情信物呢,价值连城哦,开心吧。”陶浅之继续火上浇油,看似满不在乎地语气冷嘲热讽,还带着一丝愤怒。
林朗终于忍无可忍抓着陶浅之的衣领把他推到帐子中的木柱上:“陶浅之你给我闭嘴!”
“到底是谁该闭嘴!”陶浅之大声地吼道,也没有任何反抗任他抓着,“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眼睁睁看她走的!”
林朗被他这一问问的浑身都发痛,手一松整个人都像失了力一样,陶浅之直接往地上坐去。
“你为什么能做到……看着她作,你还跟着她作……你知不知道她是去送死……你知不知道!”陶浅之说着说着抬头看他,眼眶红着,满眼都是愤恨。
军医带着其他人早就偷偷离开了营帐,古娜也被人给带走了。只留下两个男人各自脸色铁青地怒视对方。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我那时候……我……”林朗说着,哽咽住了。
“你才不知道。你知道的话,会看着她缠着你这么久,希望你能说你是林朗,却还是要伤她的心吗?她嘴上说早就放下了,也不会在意这场战役的结局,保住命立刻回京……但是我就知道她是要给你报仇!从她听说对方是未秋水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从头到尾无论发生什么,她从来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就是为了你!为了你!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丢了,可是你到底给过她什么!”
陶浅之的话字字诛心,仿佛刀子剜在心脏上,痛的林朗呼吸不能。
他颤着嘴唇说:“我也能把命给她……我……爱……”
“呵,爱?”陶浅之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话,“我也爱她,我抛弃京城安逸的生活跟着她,五年里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跟着你那个未婚妻甜甜蜜蜜呢吧?徐宁早些年每月都会因为旧疾而痛得下不了床,但是还是得忍着疼痛提刀上马去砍人,一次一次就差被人砍死在马背上,你在哪里?你比我都清楚,徐宁最应该被养在深闺里被人疼被人宠的,到底是谁把她往这种残酷的战场上推的?”
“她以为自己功夫够好,从不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就往明州城去,她一定是以为凭自己的本事一定能刺杀未秋水。林朗,我们来想一想,她是怎么想的,她怎么会这么天真。哦,不,她不是天真,是没有牵挂了。她得手,那天底下没有她赢不了的战了,她不得手,不就一个死字,我们这些被她抛弃的人却早已经答应过她无论输赢,都要平安回去,而她唯一牵挂的你……呵,她已经跟你说了断绝二字,放你自由了,她的生死早已与你无关了。或者,她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呢。”
“别说了……”林朗脸色苍白,“别说了……”
“林朗……你何德何能……”
林朗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帐门闭上了眼。
陶浅之深呼吸几口气,仍是不解气,胸口猛烈地起伏几下,突然吼道:“你现在给我装这幅样子!当初为什么就抛下徐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跑战场上去!当初你不去,哪来现在因果循环到徐宁身上!”
林朗浑身一颤,睁开眼睛惊愕地盯着陶浅之,惨白着脸盯着他,以为自己刚才只是幻听:“孩子……”
“呵……当初,你走的时候,徐宁就已经有孩子了。结果好了,你失踪疑似战死的消息一传来,孩子就没了。徐宁的旧疾也是那时候来的,现在偶尔还会疼痛。而且,徐宁大概是不能再有孩子了。这大概也是她能置之生死与度外的原因之一吧。”
陶浅之将视线转向一边。
林朗看着地面,脸色苍白,神色中已经说不出是懊悔还是痛苦,只是眼泪默默地流下直到滴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