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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营扎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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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秋,谷中的天气变得不同往年的阴冷,村子里的人们都有些不耐地裹着袍子抱怨,凑做一堆闲聊。古娜脚步飞快地跑过长廊,扶住门边大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屋内喊:“村长村长,外头来了一堆奇怪的人!”
村长年近古稀,头发半杂银丝,个子还不及身材娇小的古娜肩膀高,却是个精神头极好的小老头儿。他拄着拐杖扭过身,皱眉严肃地看着古娜问:“什么样的,多少人?”
古娜十九年来从未出过谷,只觉得那队人看起来气场极足,她一时之间还形容不上来,只能挠着后脑勺道:“就是穿着很奇怪,把铁片穿身上,手上拿着长枪,还顶着铁锅,骑着驴,那些驴都看起来好高大哦!老多老多人了!”
“那是盔甲,还有是马,不是驴。”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古娜身后响起,带着无奈,“你还真没见过马啊。”
村子里是没有马的,只有耕种用的驴,古娜只觉得那些马跟驴像,于是“指马为驴”了,这一次被男人指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冲着男人吐了吐舌头瘪嘴不开心了:“我没出过谷,外面什么东西都没见识过呢。你可不许嫌我见识浅短!”
男人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怎么会。”说罢,他正色看向村长,“义父,那些是军队,保守估计有上万人,从村口一直到谷外五里估摸着都是他们的人。你看……”
村长倒是见过大世面的,抚着不长的小胡须沉吟片刻:“我去瞧瞧吧,我们这么个巴掌大的小地儿,怎么值得万人大军来攻打呢,定是想有其它原由的。”说罢,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出了门往村头去了。
古娜撇着嘴偷眼看村长离开,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阿烈啊,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安烈叹了口气:“不会。”说罢,他皱紧了眉头,手握住古娜的小手,安慰她:“有我在,别怕。”
古娜点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信任他。
***
多名山脉是乌国和虞国的天然国界,但是山高林深,多的是不知名的部落和无国籍的游侠隐士或古国遗民。比如这座安氏村。
安氏村原来叫安世村,村民们都是乌国统一前的一个小部落遗族隐居在此的后裔,取名安世是希望以后能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村子大多都是安姓人,后改名为安氏村。安氏村所在的幽谷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后来随着村名取为安世谷。
安世谷在晋北十州的明州边上,属于虞国,但是紧挨着乌国,所以安氏村人虽然知道现在自己已经算是虞国人,但多多少少都保留着乌国的习俗。比如,进村要接受洗涤和占卜。
徐宁对这种习俗表示非常反感,她翻着白眼对徐戴安抱怨:“这些老古董是想干嘛!洗涤!洗什么涤!洗弟弟吗!你快脱裤子!”
徐戴安木着一张脸,仿佛没听见她的胡言乱语,正紧地解释:“乌国的洗涤是要对外来人进入自己领地的人一种趋同化的仪式,简单来说就是滴血涂抹在他们一种叫乌木树的叶片上,然后吃下去。”
徐宁露出一副恶心嫌弃的表情,连忙摆手正色道:“徐副将,我现在任命你为我们徐家军的代理将军,速去速回,他们总不会要每一个士兵都滴血吃叶子吧,有一万张叶子吗?”
徐戴安很无奈,转了个身对自己的副手汪钥说:“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汪钥欲哭无泪,扭头对徐宁装可怜:“将……将军!我不能越权!”
徐宁严肃着脸点头:“是的,只有戴安合适。”说罢盯着徐戴安。
徐戴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话都不想再说半句。他已经无力再跟自己的顶头上司磨下去了,翻身上马就越过队伍往村口去了。
陶浅之从后面赶上来,一见徐戴安不在,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摇着把扇子无奈地摇头:“唉,可怜戴安了。如果这个山谷不是最好的驻扎点,我才不会让你来扰民呢。”
徐宁斜睨着他:“我?扰民?难道不是你吗!明明是你说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极为隐秘,就算梁国发现想要偷袭都很难办!可是谁知道这里居然有村子!操!居然有村子!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难道不应该鸟无人烟的吗!你不是虞国第一智将吗!智将!啊!智将!快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种破地方!”
陶浅之拿扇子挡住她喷薄的口水,皱着眉头擦了擦脸,等她换气的时候才悠悠道:“宁儿,虽然你是从小混军营长大的,但是毕竟还是女孩子,有些词汇,咳,还是不适宜讲的,还有这里大概是以前乌国某部落的隐居的遗民,我不知晓是正常事。”
“那还能驻扎吗?万一这些村民出去泄密那我还打什么仗啊!趁早回家喝茶好了!”徐宁甩手,双手环胸苦恼起来,腿开始不自觉地抖来抖去。
陶浅之看见她这幅兵痞的流氓样,就脑仁疼,一收扇子,狠狠抽在她抖动的膝盖上,未等她“嗷”一声嚎出来,就自顾自摊开扇子出谋划策:“那就先抚民,然后……监视。”
徐宁嫌麻烦:“好烦,还要派人监视这群莫名其妙的山里人。唉~你说就最后一个州了,怎么突然遇上这么多破事呢?”
“哦?”陶浅之挑眉,意有所指:“比如徐老将军?”
徐宁一听他提自己的父亲,脸都发白了:“反正不回家,一回家就被压着见这见那的,烦都烦死了了。”
陶浅之摇头叹道:“老将军是为你好,毕竟阿朗都……”
“啊!徐戴安回来了!啊,刚才风太大没听你说话,你说了什么?”徐宁瞪着一双杏眼瞅着陶浅之装无辜。
陶浅之盯了她眼眸里的一抹湿润良久,叹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无关紧要的话,徐戴安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往村口一看,果然见徐戴安连马都不骑,双腿飞快地交替,简直是如飞一般接近他们,表情是……惊恐,嘴里还喊着什么?徐宁从没见过徐戴安这幅表情,登时被吓到了,她扯了扯陶浅之抽着嘴角:“徐戴安这幅表情……是……贞操丢了吗?”
陶浅之摇摇头:“不像,太快了。”
“嗯,有道理。”
等徐戴安进到二十米的时候,徐宁终于听到他嘴里喊着什么了。
他喊:“将军!林将军找到了!”
徐宁哈哈大笑拍着陶浅之的肩膀:“哈哈哈哈,浅之我是不是幻听了,怎么感觉这话让我有些背脊凉飕飕的呢?”
陶浅之低头看她,眼神幽幽,沉默不语。徐宁突然一愣,手僵在他肩膀上,盯着徐戴安越来越近的身影,感觉自己不仅仅是背脊凉飕飕的了,整个人都像是被冰住了一样,只有那心脏焦躁火辣得让人无所适从,她眼前登时模糊一片,睫毛微微一抖,豆大的泪珠刹那就滚落下来,她满是沙尘的脸上,晕开一道水痕。
陶浅之微讶:“宁儿……你……”
徐宁蓦然抬起头,瞪着眼睛笑嘻嘻地看陶浅之:“什么?怎么了?”
“不……没事了。”陶浅之盯着她的表情瞧了半晌,移开视线看向远山,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得分明,徐宁的嬉皮笑脸没有完全到达眼眸深处去。
此时徐戴安已经到了两人近边了,大气都不喘一口,就见他脸上表情又是惊诧又是惊喜,各种情绪都糅杂在他脸上,显得异常可笑:“将军!将军!林将军他……我看到林将军了!”徐戴安过于兴奋,语无伦次。他期待地看向徐宁,希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惊喜或者欣慰,但是待看清了徐宁脸上的表情时,他的表情僵住了。
徐宁面无表情,眼神幽幽地盯着徐戴安,语气毫无起伏地应声:“哦,呵呵,真好笑。”
徐戴安顿时手足无措了,他不安地看向陶浅之,却发现陶浅之只是无奈对他耸肩摇了摇头,徐戴安张了张嘴,又识相地闭上了嘴,咽了咽口水道:“将军……那个……我回去了,谈判还没结束,仪式还没开始呢……”
他就知道,不会有人信的。哼,就让他们自己眼见为实去吧!徐戴安心里别扭极了。
徐宁点了点头,深沉地叹了口气,背手转过身去眺望远山,不再搭理徐戴安。徐戴安看她不再继续下达命令,只好紧张地看向陶浅之,陶浅之急忙挥了挥手,徐戴安这才领命回村里。看将军和军师这幅模样,定是叫他不要多嘴了。
徐戴安离开片刻后,陶浅之见徐宁还是一动不动,叹了口气:“我先去安排了,你冷静冷静。”
冷静?冷静什么?
徐宁混沌的思绪中好像突然丢入一块巨石,她的额头一紧,混乱的记忆顿时七零八落地打击着她的脑神经。
彼时初有记忆,那个人就在她生命最重要的位置里,整整十年,彼此都是最重要的存在。自五年前他失踪,徐宁就没有一个晚上是安然入睡的。偶尔夜半从梦中惊醒,她总有种那人还在她身边的错觉。年幼时互相追打嬉闹,懂事后一拍即合一同戏弄长辈,再大一点情窦初开,梧桐树下莫名其妙地吵架,最后有莫名其妙地和好。大红喜烛泪滴不断,灯火通明,红盖头被挑起,大红喜袍映衬着女孩明媚的笑颜,少年绽开的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些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一般从她眼前划过。有时候徐宁会有一种自己已经在弥留之际的错觉,清醒后,总有一种脱力无助的颓丧感,让她无所适从。
徐宁额头发紧,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喊:“墨香。”
她身后一直侍候着的贴身婢女墨香上前一步,低头:“小姐?”
徐宁转头看她,墨香长得很像她,因此她总是让墨香假扮她,掩护她出徐府玩。如今墨香的气质像极了五年前的自己。她勾起嘴角笑道:“你说,如果姑爷回来,会怎么样?”
墨香愣了愣,有些犹疑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徐宁叹了口气:“没事,就当我突然发疯吧。”
墨香呆呆地看着徐宁抬起头,微眯起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多年的积郁一般,又似是积攒了更多的忧伤。墨香看着徐宁姣好的侧脸,突然感觉,自己从小侍候到大的小姐,有些老了。
这……或许并不是错觉。
可是小姐才20岁,到底是哪里让她觉得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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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戴安回来复命的时候,左眼居然黑了一圈,头发凌乱,军服也损坏了几处,看起来狼狈至极。墨香跟徐戴安一向不对盘,见到他这个狼狈的样子单膝跪地复命,全没有以前英姿飒爽的模样,当即就得意地嘲笑道:“徐副将哦~您这是怎么了哦~山村里面的村姑们太热情了吗?居然让您狼狈至此?”
徐戴安愤愤地瞪了她一眼,一口老血压在喉咙里愤恨不平又无法纾解。动作有力地“啪”一声抱拳,低头:“将军,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进村了!”他的动作迅猛有力,都带着风声,墨香感觉脸上有些隐隐生疼,好像那一拳是往自己脸上挥的,当即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啧啧啧”撇过头去。
徐宁定定地问:“徐戴安你怎么了?”
“将军,安氏村村民热情好客,村长说只要不要打扰到他们的日常,可以在山谷中,村外的其它地方驻扎。”
“可是徐戴安你怎么回事?”
“安氏村民风淳朴,除了还保留着乌国人的一些陋习,比如崇尚巫术,其余都很不错,将军可以安心驻扎。”
“可是徐戴安你到底怎么会这样了呢?”
“将军即刻就可以进村探探风情了。”
“可是徐戴安你到底……”
“将军进去就知道了!求您别问了好吗!”徐戴安终于恼羞成怒,满面通红地嚷道,没等徐宁回话就自个儿站起来步步生风地离开了。看他的背影应该是每一步都很用力地踩着步子。
墨香凑到徐宁身侧小声道:“徐副将这幅吃瘪的模样还真少见呢。”
徐宁挑挑眉毛:“别说了,再说下去,他的男性自尊就碎一地了。哈哈!”
墨香知道心眼最坏的其实是自家小姐,也偷捂着嘴笑了。
徐戴安复命后,徐宁当即就调了一支两百人的亲兵,带上军师陶浅之,亲自领兵进村。她本来还好心地询问了一下徐戴安的意见需不需要同行,哪知道徐戴安忙不迭地拒绝了,还用了非常帮的理由:“将军你一走,这些兵蛋子们都成一盘散沙了,我留下来压阵。”听起来是替自己分忧,徐宁却是不置可否。如果说散沙之首,应该是自己,自己走了,这些士兵们在自己的副手墨香的手下只会更加军风严谨,徐戴安留下来只会跟墨香打起来。不过徐宁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也不强求,下了个命令就领兵离开了。
徐戴安看着驾马里去的徐宁,一丝深忧紧紧的锁上了眉头。“不知道小宁子会不会比我反应还大呢……嗯,有陶军师在,应该没问题的……”他喃喃自语。
“好你个徐戴安!居然敢叫将军小宁子!看我不军法处置你!”一声娇喝,徐戴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一阵疾风逼来,他压根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多年习武和战场上的经验让他做出正确判断,飞快地往前一跃顺势一滚,躲开了攻击。他就地一滚后,换了个方向,单膝跪地直起身来,只见墨香拿着马鞭眯着眼得意洋洋地挑衅他。
徐戴安跟墨香就从没有好生相处过,心下一颤,暗道糟了,忘了这个女魔头还留这里了。但是男人的尊严怎能容许他逃走,他手上也没有武器,就这样空手上前和墨香对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