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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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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冬的雪开始慢慢融化,暖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株似乎已经冻死的桃树上。枯萎的枝桠被沉重的积雪压得抬不起头来,只是雪渐渐消失,老树也不能复苏了。
初春的清晨还带些微微的寒意,扬苏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狐裘下了床,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啧。”
跨出屋门便看到穿着藏青色衣裙的美丽女子站在那株桃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瓷杯,伸出去接着融化的雪水。雪浅衣深,衬得人越发消瘦。
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说:“青浦,不是说了别接那东西了。”
脸色苍白的青浦没有转头看扬苏,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有些欢喜的说道:“雪水泡茶清冽甘甜,若我不接,怎么能泡出好茶呢?”
沉默了一会儿,扬苏拢了拢衣襟,轻呼了一口气,“他不会来了。”
“会来的,”青浦抬手轻轻地把瓷杯放在枯枝间的缝隙上,单薄的衣服滑落下来一点,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臂然后偏了偏头,看向院门,那里已经长满了单调而颓废的绿色,格外荒凉,“阿祈应了,就一定会来的。”似乎是想到了那时候的事,一张脸顿时明媚起来,好看极了。
怎么会来呢?那个对你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如今怕是另结新欢,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随你吧,”扬苏有些泄气地说,又转身回了屋,然后才半是感概半是明了地笑了,“反正也已经两年了。”
自打两年前进了这院子,青浦就有事没事都守在那株桃树下,痴痴的看着紧闭的院门,直到两年后它长满了荒草,显出一片颓废的模样。只是可惜,那个祈乐送了她进来后,就再也没来过,白白负了这样一个痴心的人儿。现在也还没死心,一杯茶又比不上陪在身边的红颜知己,雪水只怕无用功。
想到这儿,笑了一下,幸好那株桃树从未开过花结过果,去年的冬天禁不住寒气冻死了,否则早已被青浦摘了花取了果,要为那人劳心劳力。
大凛七年,四国居大,实力相近,而辅国弱小。
南国号天祈,国姓“东”,青浦所说的在家乡闽城相识相爱的祈乐是何人,呼之欲出。如今南煌帝东景还剩下的唯一一个亲弟弟——东礼。
“缺了一个相知的过程,怎么能相守呢?”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后,扬苏不再说话,解下狐裘换上了外衣。
相识相知相爱相守,自古不变。相识相爱,玉碎珠黄,未难相守。
等到扬苏再次出来,已经到了午时,她从正屋的门前过去时,习惯地看看桃树下,习惯性地笑了笑。
午时的阳光分外强烈,青衣的女子却像什么也感受不到一样,冷的时候是一件冬衣不觉冷,热的时候也是一件冬衣不觉热,只盯着不再有雪水滴下的树枝,怔怔愣愣地,倒像是入了魔,陷进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那株桃树很久以前开过花,是在当年扬苏住进来的时候,一个寂寥的初秋,桃树还开满了粉嫩的花儿,比春天开的还要盛,远远望去,就像一朵霞云般美丽。可惜半夜下了好大一场雨,扬苏被吵醒撑开窗看时,桃树被豆大的雨点打的歪了枝桠,花儿纷纷扬扬的落了,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美得灼人,叫她想起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再也忘不掉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桠上连张叶子也没了,盛的快,败得也快。
自那晚后,扬苏就再也没见过这株桃树开花,有些人在那个时候还感慨过,可惜了。
第二日清晨,扬苏被一道刺耳的推门声吵醒,皱了皱眉,赶紧穿上了衣服,就着冷水擦了擦脸,也没顾上梳头,匆匆往外走去。
正要出了屋门,却从已经打开的窗户外瞥到一幕,一个穿着蓝衣的黑发男子,腰间挂着剑,向青浦问着什么。心里惊地一跳,收回了脚,扬苏的脸上有些僵硬,怔了半晌,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走出了自己的屋子,转身打算进青浦的房间,那里的窗户通向后墙。
“你想去哪儿?”一个带些怒气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声音的主人,那个蓝衣人就走了进来。
“我能去哪儿?”扬苏站在桌子旁边冷笑,嘲讽地反问他。
蓝衣人不再说话,脸上的怒气慢慢平静下来,他有些无奈地笑:“你应该回去……”
“回去等死?”窗外的风吹得和缓而轻柔,却带着寒冬未尽的冷意,此刻扬苏说这话时候的心也是这样,平静却冷得彻骨。
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表情,她感觉自己就像就像一个僵硬了的傀儡,空洞得令她自己都开始害怕。
“哗——”
方才明净的天空一下子阴沉了,雨落了下来,这个春天的雨终究是来了,轻柔的雨丝拍打着枯枝,落在屋檐下积满了雪水的小坑里,溅起一朵朵的小水花。扬苏在蓝衣人跗骨的眼神下打开了窗户,脸上冰冰凉凉的。
门口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蓝衣人猛地转过身去,却看到一脸怔愣的青浦以及落在门里那一地的碎瓷。
“出去!”蓝衣人立马怒喝一声,充满杀气。
青浦却跟没听到似的,呆呆地望着他那张脸,那是一张俊朗的脸,也是让青浦心心念念了两年又三十二日的脸。
是祈乐,也是陈礼。
刚才雨丝顺着打开的窗户飘落进来碰到了蓝衣人的人皮面具,于是那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便显露在青浦眼前。
“阿祈!”她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心里好不容易竖起的那堵墙瞬间坍塌,眼中开始有泪聚集。
突如其来的惊喜令青浦来不及平静的面对,不能像她想了很久的那样,不能露出当初祈乐喜欢的微笑。
陈礼锋利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这个用双手捂住了脸,由小声抽泣继而嚎啕大哭的女子,夹杂着哗啦啦的雨声,听得人心闷。
“你猜,”扬苏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开口问陈礼,“她在哭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雨点滴落的声音和一声又一声哀鸣。
陈礼也沉默的看着,两年前的记忆逐渐复苏。
扬苏也没想要回答,从桌子的缝隙间抽出一把墨色的伞,悄然走了出去。
她撑起伞,向院子外面走去,走得愈来愈远,直到最后一点墨色也模糊在轻柔的雨中。
房间里,陈礼没有追上去,青浦放下手,努力地抑制眼泪,梨花带雨的脸不忘记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叫人心疼,望向他的那双明亮的与刚才看到的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明显不同,令他动容。
盛满了浓郁的爱意与执着的眼睛,而且是在一张美貌的脸上,总是会让多情的人怜惜。
不巧,陈礼是整个南国最最多情的人,于是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留下来,这是青浦的幸。
然而,多情的人最无情,他会动容,会怜惜,会停留一刻,却绝对不会为任何人永远的留下来,就像谁也留不住指缝的水。这是青浦的不幸。
她再美,也不过是他众多红颜知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