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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bsolute poverty(佐鸣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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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商店关门很早,被黑夜浸透的街道染上辉煌的灯火。往来行人神色匆忙,像冲进二氧化碳的瓶装水,疲惫焦虑,但又带着豁地轻松下来的温和。这个海边忙碌的城市仿佛被榨干汁水,在这个夜晚泄了气安静下来。
层层阻隔外当然也有喧嚣,这些纷杂蛀虫般在边边角角繁殖啃噬,自娱自乐力挽狂澜。宇智波佐助从吸管里一口尽了腿上吐字如苏的服务员blonde递来的第二杯Punch,含笑坐在声响包围下仔细观察着脚下五彩的灯光。
这是他今晚沿街逛的第3家酒吧,空腹喝下的第4杯烈酒,那样的嘈杂终于让男人心烦意乱,他极大方地多给了一张纸币的小费一次性摆脱blonde的纠缠,从混乱里走出来。再逛一家就回去,他看了一眼表定好接下来的行程,男人可没有也不归宿的恶劣习惯。
吸引眼球的是一家不大的门面,露台上有英国佬卸下绅士的伪装大声谈笑。厅堂里悄无声响,隐约点一盏□□,蒙上层层灰尘的玻璃门正朝着月色下的大海,门上不大规整地覆层层海报,最新的一张有两个漂亮的男子唇贴着唇。上方悬着一盏不会闪的粉色灯管。
“absolute poverty”,酒吧的牌子这样写。
宇智波颇有兴趣地走进去,谁说过粉红是一种暧昧的颜色,他不喜欢男人,但也不反感另一种生活方式。
店员并不多。一个年纪不大的金发男孩站在吧台边全神贯注地整理柜台,“Hey.”他抬起头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眉目灿若星月。宇智波走路其实很轻,看来是个警醒的小子。
他看着他标致的脸联想到门上的海报,忽然想逗逗他:“做特殊生意么。”言语中的攻击性不言自明。
“啊,是的。”男孩子脸上波澜不惊,保持着待客的热情“如果需要。不过此前不如先喝点酒。”那抹笑意依旧倒映着门外隐约粉色的灯光,少了虚情假意的深情款款,反倒落落大方。
宇智波有些失望,没有扎到痛处反被将了一军。也许是料定了从那看起来真诚恳切的嘴里不可能翘到分毫,他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点头同意了这个意见。
男孩麻利地接了两扎啤酒左手拿着,酒水摇摇晃晃撒了一地。他们一起往露台走。金灿灿的头发只顾带路,没有如他预料中挽住他的手——就像男孩的那些男女同行们做的一样。佐助在后方打量着,他穿着洁净的米黄色的衬衫,下摆遮住了牛仔裤的皮带,细窄的裤腿勾出漂亮但不甚有力的腿部线条,过长的部分粗糙地卷起来,有些滑稽。
“Sorry,既然要随意聊点什么,称呼我漩涡吧。”酒杯“咣当”一声着陆,男孩子有些笨拙地表示歉意,简单地自我介绍。
海风将他本身就微卷曲的灯光下泛橙的金发吹乱。远处的灯光打在男孩脸上,男人适才看清漩涡脸上的六道狭长的暗淡色块,原来是疤痕。一下毁了刚才的清秀之感,多添出三分少年的轻狂。除此之外漩涡长得很不错,但男人尚未昏头到因为一句玩笑抱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佐助。”宇智波灌了一口和着咸味凉风的酒,觉得神清气爽,他不介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他们聊得很投机。准确些漩涡开启的话题都颇符合宇智波口味,就像这个酒吧一样清新宜人,带着椰树和棕榈的味道。说他喜欢大海,更喜欢小时候风平浪静的清晨出海打鱼的日子。漩涡叙述的时候没有看他,面对着月色下吞吐着白色浪花的海潮,盯着银色沉浮的水面,蓝色的眼珠里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宇智波巧妙地捕捉到那样的神色,像是无意间捡到了不起眼的青紫色掺着泥沙的扇贝里一颗大珍珠。适才发现原来在此之前这双眼睛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的。
他只顾接连喝酒,他敬佩漩涡对着不爱倾听的陌生人也能贫嘴,耳边絮叨的嗓音比迪斯科中的好听许多。他认为他是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却不想他的笑容连同话题一起转向自己:“呐,每月的最后一天店主不在,我都有机会把这里随心所欲地布置起来,感觉如何?”
宇智波欣赏男孩子的聪明,故意巧妙地避开这个特殊的日子不提——谁又会现在没事来这里谈天呢。但一想起也许时间了太多的人才练就这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顿时觉得好笑,一见如故的感想也淡下来。
能放心把这里交给毛毛草草的员工布置。看来店主是个好说话而且眼力独到的商人,估计这里只是普通的gay吧,特殊的生意的收入则是归属个人的。
干着行原来不是被逼,那便是自找的,这令宇智波心里生出不屑。
男孩子静下来等他的答案,不耐烦但包含着一种信任的。
“切。”他冷哼。见他窘迫地又要掉转思路东拉西扯些别的才不情愿地开口,“还算有眼光。”
宇智波有些不确定漩涡喋喋不休的意义了,那个尴尬地僵在那里的表情装不出来也没有必要,男孩子是真的需要这个认可的。
果然那个笑容变得得意洋洋而爽朗起来,孩子气的骄傲像一只蜻蜓一根野草,扎地生根,点水成虫。宇智波松了口气,浪涛声中心情格外好,就像在casino中用一个硬币和一阵勇气赢了庄家。他喜欢他这样的笑容,和他们初次交锋时他满不在乎的微笑不一样。
宇智波主动开口问男孩酒吧名字的来历,这才是领着他来到这里的根本原因。“是你起的对不对。”男人转动着空去大半的酒杯,敲打着这硬度不高的廉价的玻璃。他可不相信一个有头脑的老板会翻出这样古怪而感情用事的名字来,算计太多的脑袋即使本意是猎奇,也找不出这样孩子气的语汇。似是第一次受到额外关注,漩涡惊讶地笑这咳了咳说声\"多谢“默认了,又补充这是2年前这里开张时他的小小建议。”唔,当时想象着穷困潦倒之徒可以在这里一醉方休,自然要这么亲切。“他开起无伤大雅地玩笑,语气里有对眼前客人善意的调侃,但不自然的表情依旧泄露了这只是灵机一动想来的敷衍。
男人的眼神毒起来,他讨厌谎言,因为他见过的种类次数多得令人作呕:”是隐私么。“他忽略了他的托词面无表情。
”啊呀,扯到这话题真尴尬。“金发少年抿了一小口酒耸耸肩,”一穷二白之时,以此作为座右铭咯。“他话还还没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摆手让佐助忘掉它。
“那为什么不来点名贵的烈酒呢。”他最后将空杯子掷在那里,幻化作一句嘲讽。本当是有多奇妙的名字,联系到漩涡的职业原来是这么不堪。
方才还在肆意畅谈的男孩子愣了愣,半天听出弦外之音后脸顷刻涨得通红接着惨白,掌心狠狠得拍在桌子叮叮当当一阵响。漩涡已经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咬牙怒视波澜不惊的男人,深呼吸抑制情绪过激而产生的全身肌肉的颤抖:”初进店里就闻一身酒味我还以为那里来的灌了过量spirit的醉鬼,您既然执意要祸害身体,又跟我何干?“他们鼻尖对鼻尖离得这样近,男孩身上葡萄酒的香气泛红的眼圈和鼻腔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四方的视线聚集到这张桌子上,有人不满地皱眉,惊觉到失态男孩子跳坐回椅子上,摆摆手抱歉:”我酒量不好,兴许是醉了。“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邻座的谈论声又一次响起,年末来着里心情定是不好了,但也许自知其中滋味,对此即使不满也多了一分忍让。
漩涡将身子嵌在椅子里,仰脸望着天空,保持安静。
啤酒的味道清清凉凉,宇智波发现浸泡着酒精的胃火辣辣的疼痛果然被抑制下不少,原来坐在对面的是个有心人。他觉得不自在,温暖但是愧疚,那红红的眼圈包含的一定不只是怒气,有些人说话天生就爱留一半的,但他只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大方的笑意而忘了应该尝试着补全,他知道他不是这样肤浅的。
”那我还想要杯橙汁。“这样的话他从没说过,听起来因为缺乏逻辑有些可笑。但比起这个,道歉似乎要更困难。
漩涡不给面子地”扑哧“笑出声转怒为喜,变脸比翻书还快。表情比常人丰富千万倍。”等等哦。“他端着空杯子走进去,步子有些虚浮,看来那句”喝醉了“并非纯粹地为自己找台阶下。
男孩子低头叼着吸管往肚子里猛灌透明的液体——他自己准备的是绿豆汁,抬起头时眼角消退了红色,眼神也重新清亮起来。见佐助也吸了一口恶作剧得逞一样手撑着脸颊歪着嘴轻笑,左右脸上的伤痕被拉扯得有些不对称,男人不确定其中是否有嘲弄的成分。眼前的少年太会表现情绪,表现,不是表达。
那根管子被咬到面目全非的时候漩涡开口,不算粗旷但是有些哑:“嘿,你说,明明是那么甜的两种饮料,怎么放到一起喝就变了味。”这是一个认真的问题,但听起来更像认真地挖苦。
男孩子还是好心的,起码高VC的东西除了解酒也引发不出更严重的化学反应来。
”标题有下句需要补全,对不对。“
漩涡的眼神低下来,停留在佐助修剪平整的指甲上,就像在赏玩海滩上棱角磨得最圆润的通体滢白的碎石,紧接着四目相对,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呈现出纯粹的颜色,就像影布石上的池水,浅浅地任人一阅到底:”怎么会。“他笑着毫不地摆手,”我喜欢小幽默,这个晚间很愉快。“漩涡是很好相处的人,他的肯定直白又真诚。
宇智波不理会那番话,尽管这脸客套都算不上,他只抓住在转向另一个话题前的空隙,说话的声音也不大,这已经是他所说过的最长的话了:“没记错的话,是某篇报告文学上的headline,破折号后面似乎还有句‘struggle for life’”。
男孩子的手颤抖着险些打翻正欲收拾走的杯子,他的五指猛地加力才让之稳定下来,脊柱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凤透过鼓动着宽松的衬衫从男孩子一只袖子里灌进又从另一只里钻出来。连说辞都忘记了。
宇智波恼怒地想抖掉这种气愤的情绪——是的,愤怒,那种炽热燃烧在心尖上散也散不去。他又一次想起漩涡提起money boy身份时的那个笑容,和这个停歇后的如出一辙地完美。或许他若不主动顺口接下这三个单词,漩涡连自己都会骗过。
life不仅仅是活着。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类的贫困,能看见的看不见的,穷到一无所有。他听男孩子表述到一半的话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不忍问下去,又怎么能逼迫他像自己说。他只是气男孩子明明是那么在乎的,却非要强迫自己忘掉它。
本无意打探陌生人的私事,多数时候默不作声偶尔口角凌厉也是天性所致。男人不是为不相关者四处撒同情心的人,他自己的事务都堆成山等待解决。怒气很快无影无踪。
男人不知道漩涡所欠缺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对他是不是抱有最廉价的同情,但他知道前者他猜不透也给不起,后者男孩子则不需要:
如果漩涡被这话说哭了也许他会优雅地用指尖擦掉他眼角上的泪水然后给他一个拥抱,男孩子的身形与同龄人相比清癯了很多,但是他分明看见向日葵一样的笑容又回到男孩子脸上,这样坚强的,恰似面红耳赤后尚未爆发就消逝了的争吵。在他们巧遇之前漩涡早就拥有这样的日复一日。
蓝眼睛盯着他:”认识你是件荣幸的事。“这句话不用怀疑一定是真的。
他们似乎将彼此看得很清楚,但注定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宇智波看了一眼表,打算临时改变自己的计划,眼前的人很有趣,他的私生活不算检点,不若一场良宵好梦。
他轻拍男孩子狭窄的背,清冷冷的气息一瞬不知所踪,眼睛半闭也送上一个颇含深意的微笑示意他带路,这样的面部表情并不常见。既然是游戏,他便陪他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