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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沈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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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我不会哭也不会喊疼,我只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在你决定奔向她的那一刻,可曾为我考虑过一星半点?
我本以为这一天无论何时来临,我都有足够的把握保持一贯的沉稳,只是方才你的一通电话,真的将我打得措手不及。就在三分钟之前,小憨还在同我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这套房,这套我和你省吃俭用,甚至借了小憨的私房钱才凑足首付的小公寓。这里的每一处小细节都是我费尽心思布置的,小憨夸奖说,比学室内设计的阿远做得还要精致,沈彦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舍你而取那狐狸精呢!
你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小憨抓着我的肩吼我,韩暮晴,你给我忘了他,那种人渣根本不值得!
可是,沈彦,我怎么忘得了?
怎么,忘得了?
05的初秋,我第一次后悔参加了突破社这个莫名其妙的社团。社长面目和善地冲我说,暮晴啊,你这次需要突破的是,自我。
于是在经过数个师兄师姐的提点后,我终于弄懂了突破自我最容易的方法。
我站在讲台上,紧张到两只脚都在发抖。
其实这不是我进的第一间课室,在这之前我已经背过九次《Clouds and Waves》这首小诗了,也就是说,只需要背完这一次,我就可以得到解脱。
我那么那么的紧张,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坐在下面的,都是刚从国防科技大学回到学校的八年制师兄。
八年制的学生啊,随随便便拎出一个来都是供人瞻仰的风云人物。
而那个给我最大压力的男子,坐在第一排的首位,神色微敛地看着我。我用近乎一字一顿这样难堪的方式地将诗背完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匆匆忙忙地鞠完躬就要退场,却又在下台阶时因为踏空而差一点摔倒。
用踉踉跄跄的步伐作为结尾的,一场丢脸至极的拙劣舞台剧。
关上门的时候我偷偷地看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了他极力忍住的笑意。我懊恼地拉着小憨飞奔下楼,青草绿的长裙很尽责的衬托着我猪肝色的脸。
想要打听到他的事并不难,八年制的班长,本就是独一无二的荣耀。在饭堂吃饭的三十分钟,小憨几乎将沈彦的生辰八字都抖了出来。我将那些差之甚远的听闻与我目所能见的他一一比对,然后终于听到,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欢呼雀跃。
彼时,我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迟到的小小悸动就那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简单而苍白的生活里,它们那么凶猛那么热烈,我便连阻拦的姿态都无法做出。
沈彦呵,时至今日,你该知晓,缘何我会偏爱毫无美感的板寸头以及显得灰暗陈旧的条纹衬衫了吧。
这个校园不算大,也不算小,我可以在报刊栏宣传栏甚至是校报亦或某个女生宿舍的门口看到印着沈彦照片的海报,他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我却兀自认为,我与他,所有的剧情都将止步于此。
我想,我会成为那些偷偷暗恋他的小女生中的一个,坚定执着热情洋溢的同时也毫不起眼,就那么默默地爱着他。所以那场讲座我原本是不想去的,我怕离得近了,心里的贪念便会一鼓作气地将我吞噬。可是小憨摇着我的手,暮晴,去啦去啦,师兄真的讲得好好的,今天是最后一场咯!
新东方的四六级讲座,加上在大学城的一共四场,而今晚,是最后一个可以接近他的机会,真要放弃,却那么心疼难舍。
气喘吁吁地赶到会场,连外面的走廊里都挤满了人,小憨牵着我近乎龟速地前行,我掐着时间,到达室友占到的座位,足足花了三十八分二十六秒。早就该开始的讲座却迟迟没有动静,主持人也没到场,只有社联的人在竭力维持着现场秩序。
那天我见到的沈彦是怎么样的呢,因了姗姗来迟而略显仓促的步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走到讲桌旁的第一件事就是喝光了主办方摆在桌面上的矿泉水。然后他对着台下的我们歉然一笑,掩不住的疲惫。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准备PPT,就那么从容自信地立于舞台中央,用带着东北气息的标准普通话讲述一件件小事,然后引出一个个考点。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他的声音,清冽却又温润,比之广播里传出的失真音色带来更多的幸福感。
可是事到如今,我后悔了。
如若我未曾误入八年制的课室,如若我在踏入这场讲座的那一瞬拔足奔逃,如若缘分不是这般妙不可言,那么即便是我与他皆曾回过头,亦不可能,在汹涌人潮中恰如其分的,相遇。
我尴尬地站起来,脑袋一片空白,搜寻不到任何可以用来提问的词句。
是的,在近百只高高举起的手臂中,沈彦偏偏选中了我这只被小憨和室友们架起的手,不偏也不倚。
他摇摇头,淡淡地笑,你的口语发音是不错的,很有韵味,但语速差了点,空闲了就多练练。
我震惊地瞪大眼,他记得!原来,那个人也是记得的啊。
我像是陷在梦里,我听到他说,韩暮晴同学,如果你遇到其他问题,可以来找我。
那个时候,我幸福得晕头转向。我爱的那个男子,用他独有的方式,将我拉到了与他无比贴近的位置。
从未想过,步入沈彦的生活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他带着我参加他们寝室的小聚餐,参加八年制举办的不对外舞会,甚至用“再也不理你”这种幼稚的话要挟我逃课去看他的篮球赛。
强势的小孩子,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可是除了这些,我看到的那个笑容明媚的男子,每天都必须完成繁重的课业,写活动策划,备课,然后匆匆赶到新东方的教学地点上课。能想象吗?一个人像陀螺一样永不停歇地旋转着。
沈彦他,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存在着的人。
人生美学的最后一堂课,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白色幕布上播放的短片,那是他在国防科技大学拍摄的图片集。我指着那张空荡荡的单人床问他,每天都要把被子叠成这样吗?
他敲敲我的脑袋,笨,晚上我们都是把被子放柜子里的,多拿几件衣服盖着就能睡了。
我的眼泪突然就蹭蹭噌地往外流,那么凉的天,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他将我抱进怀里,哪里就辛苦了,这世上总有更辛苦的人。
我一度以为那不过是沈彦在感慨生活的艰辛。很久很久之后,当我终于在白云山下看到那个一身军装的清灵女子,我方才领悟,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抱着怎样的遗憾,在国防科大度过了那与国防生一样的七百多个日夜。
他在感受属于她的苦,所以,甘之如饴。
孙青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不是没有惶恐的。我怕疼,那样淋漓的伤口,我不敢将它放在日光下接受曝晒。濡染着同一空气长大的人,那一瞬,我竟恍惚不识。
我拉着青峰坐下,朝沈彦道,沈彦,这是和我住一个大院的哥哥,孙青峰。
沈彦淡然地笑笑,将面前还未动过的炒粉推到青峰的面前,应该还没吃吧?不介意的话就先吃一点。
我看到青峰的背挺得笔直,薄唇紧紧地抿着,那是他戒备时的习惯动作。我以前常笑他,这姿态一摆,还真有一股子王八之气呢。
将盘子推到一旁,青峰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暮晴,沈彦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但却不是你的良人,趁现在放手吧。
09年的年末,最疼爱我的哥哥,坐在我和沈彦的面前,用不可违逆的命令式的语气,劝我和沈彦分手。
这场恋爱谈了近五年,我一直很累。我一直相信,人和人之间,从来都是有高低之分的。
即使我也是学医的,可是却仍旧无法跟上沈彦的步伐,他推荐给我的书,我需要竭尽全力才能阅读,厚厚的牛津字典几乎写满了我的标注。
他的日志里只写过一句话,他写道,忙碌才让人觉得,这是生命在流逝。于是我配合着他,安安静静地看他去澳大利亚进行访问计划,看他全程负责联合国驻华总代表来广的行程与翻译,看他一步步走向更加遥不可及的未来。
那个时候,我陷入了一种怪圈,一种无法判定他是否爱我的怪圈。
刚好,在他准备去德国确认实习事宜的那天,我被流行性感冒这阵风吹倒了,小憨和室友们都去了实验室做助理,寝室里只剩下我这个刚见习完回来的人。
我握着手机,却迟迟不敢摁下那个“1”,高烧不退导致的头痛让我几乎不能忍受。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很想应声,却发现嗓子干渴到发不出声的境地。看到拖着行李箱的沈彦越过拿着万能卡的宿管阿姨,一脸焦急的出现在门口,我才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轻轻一摁,原本想要提出的分手,终于进了短信的草稿箱。
我没有打电话去打扰他,却也不愿再像以往那样,在他登机前,发一条祝他一路顺风的短信。
我跟自己打赌,他可以也愿意,暂时放弃那些有机会挽回的事,来确认我的安危。昏迷的前一秒,我想,我是一个幸运至极的女子。
在医院醒来,看到即使坐在病床前照顾我一天一夜仍旧清爽整洁的沈彦时,我不再有任何担忧,因为我知道这个男子真的太忙了,他的心装着他的梦,装着我,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