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苏辞夜

2、后悔

　　左秋凉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凌乱。他从后门匆匆离开，在昏暗的小巷口坐上了来接应的车。
　　一路飞驰，市区的灯火不断后退，白色路虎驶进市郊的黑暗与寂静，消失在某个岔路。
　　左秋凉点燃一支烟，右手抖得厉害，烟灰带着细小的火星落下来，将身上一件白色亚麻质衣衫舔舐出几个小洞。
　　他愣愣地盯着那几个小洞。杀人这种事，他难道做的还少吗？怎么这次……
　　“靠！”他忍不住骂了出口。
　　“凉哥，怎么了？”开车的东子回头问。
　　左秋凉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纯白色的烟雾：“没事，山道有点颠。”
　　“凉哥，咱们的人效率可真高，就刚刚得的消息，叶家手底下那几个堂口里管事的都被咱们的人做掉了，现在搅得他们是一团乱……“东子回头嘿嘿地笑。
　　“够了……“左秋凉有些烦闷地打断他，“叶天鸿他儿子不等于叶家！以他们和叶家嫡系的的关系，叶铭被我们整成这样，叶家大少爷那儿还指不定怎么开心呢。”
　　叶家发迹于□□，攒下大笔财富后，叶家嫡系一脉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于是决心洗白。而以叶天鸿为首的叶家旁支和一些跟随叶家风风雨雨多年的元老们则不愿脱离□□，双方争执愈演愈烈，继而演变成嫡系对旁支的打压。
　　双方关系在叶天鸿身死，叶铭继任后越发恶劣。
　　自相残杀，无非为了利罢了，他见得太多了。
　　他无心帮叶家大少爷什么，他只要报仇。
　　烟灰点点温暖的星火，消逝在车窗外疾驰而过的夜风里，转瞬散去，了无痕迹。
　　东子许是看出他心情不豫，小心翼翼的道：“凉哥，我们这到底……也算是为立夏报了仇了。”
　　小夏。想起这个名字，左秋凉感觉心中的一根刺在隐隐作痛。
　　好像刺猬最柔软的腹部被戳穿，疼得他好想蜷缩起来。
　　可是这次，除了疼痛，还有种莫名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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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哥，到了。”
　　前面是左秋凉在山上的一栋房子。
　　一直坐在车后座假寐的左秋凉睁开眼：“谢了，东子。”他推开车门。
　　东子叫住他：“那个……凉哥，这车……”
　　左秋凉一笑：“当然你得开回去，不然呢？刚做掉叶铭，这几天我都不能出去了，这车你随便开吧。”
　　东子眉开眼笑：“谢谢凉哥！”他喜欢这车好长时间了，总想借着开两天来的。
　　东子开着白色路虎哼着小曲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头疼，左秋凉拧拧眉心，打开房门，连灯也不开，直接把自己扔进沙发。
　　黑暗水一般涌过来，有身在深海的错觉，仿佛自己也化在了这一片虚空里，没有了形体。
　　没有了洇开的血，没有了锋利的刀，没有了他，也没有了自己。
　　他终于报了仇，本应该开心才是。可是为什么，这么疲惫。
　　他有种要陷落了的可怕错觉。
　　真可笑。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自己难道还会假戏真做不成？
　　傻子都知道，叶铭那种人怎么会对人真心，不过寻欢作乐罢了。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厌倦是早晚的事。
　　就算他是真心，又能怎样？
　　他左秋凉难道还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吗？这种事，哪怕想一想，都是对小夏的辜负。
　　他对他，从来都是只有恨，没有情。

　　昏昏沉沉不知躺了有多久，恍惚中的景象迷离变幻。
　　那个少年笑起来像一泓清泉里生出的花，纯白而柔软，他用清亮干净的声音一遍遍唤他：“凉哥哥，凉哥哥…”突然那声音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凉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白色花朵被一只手摘下，在掌心狠狠揉搓，脆弱的花瓣喷薄出鲜红的血。
　　他的手脚动弹不得，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撕心裂肺的绝望。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珍爱的花朵被蹂\\\\躏，一颗心也随之零落成泥。那种苦涩的滋味，叫无能为力。
　　忽而又回到那天，夜店里缭乱的灯光，那个人回头勾起一弯魅惑的笑，他缓缓贴近他，不能再近，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畔，他说：“左秋凉，我赌你会爱上我。”
　　他胸口一片斑驳狼藉的蔷薇，看起来为什么那么像漫开的血。
　　左秋凉在梦中大口地喘息，仿佛竭力奔跑般激烈，浑身冷汗涔涔。

　　醒来时天已将晓。他只觉得额头仍在隐隐作痛，而且周身不爽，许是昨晚出了太多汗。
　　左秋凉皱了皱眉，迈进浴室。温热的水流拂过身躯，他放满了一池热水，把自己浸入其中，让暖意淹没全身。很快，感觉到倦意像潮水般漫过来，他懒懒地靠在浴缸上，一个手指头也不想动。
　　他苦笑，居然一大早就累成这样。

　　水面上热气袅袅，迷离升腾，朦胧白雾中，好像又回到某个时刻，浴缸中泡着两个人。激狂迷乱后，他也是这样疲惫地靠着，那个人凑过来，缠绵地扣住他的五指，转过他的头来深深吻他，唇齿间还有清水的味道。
　　他听见他轻轻地叹息：“秋凉，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其实爱我？”
　　还记得自己当时连抬起睫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懒懒地扔过去一个嘲笑的表情：“等你哪天死了再说吧。”……

　　左秋凉一拳狠狠砸在浴室墙壁上，关节处的疼痛截断回忆。
　　真是太可笑了，现在想起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把冷水打开，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脑海里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全部冲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仇人，是仇人，杀了他是应该的。
　　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反复念叨着：他不在了，他不在了，那个对你很好，占有过你，说过爱你的人，他不在了。
　　是你杀了他。

　　来来回回，痛苦的折磨。

　　把自己关在家的这几天，左秋凉百无聊赖，每天看着之前存下的电影，吃冰箱里囤积的方便食品，在随便的哪个时刻，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发很长时间的呆。
　　在这样的空虚里，回忆变得愈发频繁。
　　他可以一个人，在落地窗前，从清晨看到晚上。
　　以前，他也有过看着窗外面发呆的时候。那个人会从背后温柔地环抱过来，凑在耳边问他，声音低沉诱惑：“你在想我吗？”
　　那时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天天看见你都不够烦的好吗？你还真是自恋到欠揍。”
　　“别总看外面啊，多看我几眼吧。”那个人蹭在他颈窝撒娇。
　　他冷冷回答：“等你快挂了，我一定会一直盯着你，盯你到死。”
　　……

　　现在为什么突然感觉背后少了一个人的拥抱，会这么冷？
　　左秋凉苦笑。
　　他本是最没有资格后悔的人。
　　哪怕早知如此，他也还是会将那把刀捅进叶铭身体。他不可以为了一份似真似假的感情，而对不起小夏。
　　当初因为感觉到了心动，所以才决定不再犹豫，狠狠斩断情愫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现在他又有什么权利后悔。

　　夜深了。
　　左秋凉在画室一张张翻看以前的画作。无忧的笑靥，沉思的侧脸，窗边的回眸，清瘦的肩胛，茸茸的短发。全都是那个少年，柳立夏。
　　小夏死的时候，他曾疯了一样把自己关在这里，不眠不休地画。
　　而如今他怎么可以不再爱他。
　　害死他的人是叶铭，你怎么可以还想着他。
　　他一幅幅看着画中的少年，不断重复地告诉自己，你爱的是他，一直是他，只有他。
　　旧画看完了他就开始画新的。继续画记忆的那个少年，可是他每画完一幅，都会发现有那个人的影子。
　　这幅里，皱起的眉头像他；这幅里，笑起来的弧度像他；这幅里，眼睛里的神色很想他；那副里，下巴扬起来的姿态，那是他，是他。
　　他明明画的是柳立夏，可又全部都不是他。
　　每幅画都像长了眼睛，嘲讽地看着他，让他惊慌又害怕。
　　左秋凉疯狂地推翻画架，歇斯底里地扯下那些画，将它们撕成碎片。可他无论怎么画，画的都还是那个人。
　　最后，他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如一头被困后挣扎到疲惫的兽。满地色彩斑斓的纸片，像死去的蝴蝶。
　　他放弃了和回忆的斗争，索性就这样让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生活的点滴时刻，继续纠缠自己。
　　随波逐流的感觉，堕落又快乐，无力又痛楚。
　　他放任自己回想关于叶铭的一切，想起他温暖的手指，炙热的唇，想起他拥抱自己的温度，想起他赖在自己家楼下不走时彻夜亮起的车灯，想起他第一次为自己下厨的惨痛经历，想起他在自己看着窗外的时候说：“你在看哪里？你喜欢哪儿的风景，我们就在哪儿买套房子。我可以陪你看，一直看下去。”…….
　　一帧一帧不断播放。回忆到了最后简直就成了自虐，越是痛苦就越要想起。

　　浑浑噩噩了好些日子，左秋凉想起他杀掉叶铭那天穿的衣服还扔在那里，一直没有洗。也许是心理作祟，他一直不愿意碰触跟那天有关的东西。
　　他简单翻了翻口袋，打算把它们扔进洗衣机，却意外地在裤子的后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大概是叶铭生日那天，不知什么时候被偷偷塞进去的。
　　他打开纸条，那上面写着：
　　“谢谢你能陪我过这个生日，我已经很满足。那个赌局，输了的人是我。我爱你，左秋凉。”

　　他突然就掉下泪来。
　　哪怕是你先认输，可事实上输了的人依旧是我啊。
　　叶铭，我已身在地狱，这算不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