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长恨水长东》御影

1、上卷

　　大唐盛世，海内升平。
　　国都长安，浮生众里，却道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番花月正春风。

　　明星煌煌夜未央。
　　宫里的夜比别处长，自然也比别处深。
　　夜深处绵延着红纱宫灯昏沉沉的光晕，光晕里头扬起舞姬斑斑斓斓的轻纱，舞动着，招摇着，飘起、落下，无声无息的芳菲年华，便也这般飘了又落，焚在这如梦似幻的年代。

　　东宫灯海，长夜不熄。
　　丝竹是缠绵悱恻的，酒香是酣醇醉人的，女子是妩媚靡丽的。
　　今日的舞一如往日，乐声一如往日，却隐约地，淌过一脉清澈的小溪，水晶般清澈的音色，叫殿内的灯火愈发迷离莫测。

　　烈酒释放出狂热的温度，燃烧，整个人在燃烧，天昏地暗，五光十色的霓裳流溢着琉璃波光，重重叠叠，迷乱交错。
　　日复一日的歌舞声嚣，年复一年的自我麻痹。
　　一如既往的美酒，一如既往的女人，一如既往的歌声……
　　不，有一件是特别的，卓绝的！就在今夜！那清脆赛过银铃的歌声宛如浊世梵音，骤扫心头一腔暴戾。
　　承乾恍然领悟，醉眼朦胧地望向大殿一角。

　　灯影幽幽晃晃，颤动了整座宫殿。
　　不经意、又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微微抬首，对上承乾炽热的视线。
　　刹那间每一盏灯火徒然黯淡，整殿空气骤然一窒。
　　混合着讶异、腼腆之色的脸孔在火光映衬下焕发出谜一般的光芒。
　　白晃晃的影，黑幽幽的眼，跨越红尘万丈、千世轮回，向他！直直逼来！

　　大殿尽头，承乾难以致信地揉了揉眼睛，他知道自己醉了，其实很久以来他夜夜唯恐不醉，可是像今夜这样醉得难以自持浑然忘我确确实实是生平头一遭。
　　那一刻承乾对命运的安排一无所知，但是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少年那样特别、那样独一无二，必定是上天特地为自己准备的。所以惊讶和狂喜的心情占据了他的整个身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清澈的眸子，从大殿最高处跌跌撞撞地冲将下来，银制食具乒啉乓啷掉了一地，舞姬们惊恐地退到一边，在他不耐烦的瞪视下落荒而逃。
　　片刻间人影乐声消失无踪，空旷的大殿上剩下两双互相凝视的眼睛。
　　陌生的，紧张的，凝滞的空气中回荡着两人低沉的呼吸声。

　　似水染作的眸底，幽晃着一层碎金般迷离的火影。火影中心掠过一抹幻之彩，那浮泛在碎冰之上的迷惘，是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的梦。

　　承乾不住心颤，心跳声让他产生一股迫不及待的渴望。
　　梦……颤抖的指尖穿透梦的边缘，沿着下颚，轻触少年微抿的唇，瞬间竟引发一股难抑的灼烫。
　　梦……可是一场为你我二人预设的美梦？
　　承乾眯起眼睛，美酒的热度让他摇摇欲坠，再来就是腿上痼疾处强烈的疼痛，十多年来令他愤恨令他自卑的根源所在！
　　但是他支撑着，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他看到万丈红尘间一朵白莲悄然绽放，为他一个人绽放，他一个人的。

　　你叫什么。太子的清贵使承乾的声音如以往般冰冷。

　　少年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本宫问你叫什么？双腿酸痛得几乎麻木，承乾险些不支倒地，加重语气再次询问。

　　依然悄无声息。

　　承乾冷笑着扯住少年的头发。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本宫是谁？

　　殿下……手足无措的少年情急下用力一推，把承乾撞倒在地，紧接着一脸骇然地伏下身想将承乾扶起，却被愤怒的承乾按倒在身下。

　　之后，之后是掠夺，毫不留情的掠夺，在权力、地位名义下理所当然的掠夺。
　　或许是醉了的缘故，醉到用自己最痛恨的方式自虐般地折磨自己和自己心仪的少年。
　　感受他未经人事的青涩身躯，亲吻他温润柔软的双唇，啃噬他莹白如玉的光洁颈子。
　　唯有施与伤害才能平复心头又一次被揭起的伤疤——那两条时常麻木到几乎废了的腿。
　　于是激烈地、全然泄愤般地一次次冲撞着占有着。
　　灯火迷迷朦朦地燃烧着承乾的视线。他意识到自己正错误地把对整个世界的不满发泄在这个瘦弱的少年身上。
　　摆脱一时的疯狂，眼际耳边恢复清明——少年颊边淌落的泪珠闪闪发光，无辜而绝望的哀泣声闻之心碎。

　　你是无辜的……无辜的……一遍遍在心底喃喃低语，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陷入无边的自我厌恶。
　　做出这疯狂的一切，仅仅因为酒的缘故？还是对整个宫廷整个世界抱有太深太沉的积怨？
　　承乾放声大笑，癫狂而破碎，在狂笑中他觉出泪水的苦涩，少年的眼泪残留在自己唇边。

　　东宫的地面冰冷坚硬。纤云般轻薄的白绢染上斑斑鲜红，白皙的躯体凌乱并且蜷缩着，有如伶仃的初生之雏。
　　眼前的一幕令承乾心痛如绞，忏悔自身罪恶的同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荡漾开来。

　　名字……愿意告诉本宫吗？梳理着少年散乱的发，又一次问道。
　　原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银铃般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在耳边响起。

　　从小在太常街头卖艺，正规的名字是没有的。

　　心咯噔往下一沉，满心愧疚顿时化作一股抵死缠绵的柔情。这次承乾的吻绵长而温存，唇与唇浅尝辄止的交触，掌心与掌心若有若无的贴近，竟如同在交换一生的誓言。

　　称心，称心。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称心。

　　称心？哭得红肿的眼睛闪着天真而迷惘的光。

　　就是称心如意啊，本宫为你取的名儿，喜欢吗？

　　称心、如意……称心、称心……
　　少年扑闪着睫羽如获至宝似的反复低喃，一时竟是痴了怔了。
　　直勾勾地盯了承乾半晌，蓦地一头扎进他怀里，“哗”一声哭开了。
　　谢谢、谢谢殿下……从没有人、没有人对称……称心这么好过……

　　以宽阔的胸膛环抱住那剧烈起伏的肩头，摄取肌肤亲近的温暖。
　　闭目喟然，称心称心的切切唤着、唤着……

　　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淘气地抓紧长孙皇后的手，死缠着母后再多陪伴自己一会。
　　乾儿乾儿的柔声呵责，犹然在耳，奈何伊人却已长眠黄土之下，音容不复。

　　缕缕冷风送入黑夜凄冷的色彩，湿冷的空气中鸣响夜风的呼啸。
　　从那黑暗的掖庭，隐约的呜咽夹杂着簌簌落叶声传遍四方，红纱灯笼受了惊似的，颤颤的飘摇着、飘摇着……

　　我冷了……
　　称心睁着梦一般迷惘的眼睛，伏在承乾肩上小声说道，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承乾心头一动。
　　承乾微笑着亲吻称心鲜嫩的双唇，打横抱起称心，颠簸着走向寝宫。

　　*******

　　一切早已注定，从两人第一次相见他们就注定属于彼此。
　　那个梦一样纯真无邪的少年，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温情与依恋，以及与生俱来的淡淡忧郁，那忧郁的本质是一种对前路未明的感伤，经历过街头孤苦的颠沛流离、在达官府上艰难的学艺生涯接着在懵懂中被送入陌生的大内，然后就是那个微妙的夜晚。
　　称心直觉到自己的命运并不属于自己，渺小的自己是狂风猛浪中一条身不由己的小舟，时刻面临着倾覆的威胁。
　　这种恐惧深深扎根在他心底，十多年来称心所看到的人生是怎样的呢？
　　出于饥饿而冒险行窃的乞儿被打得奄奄一息，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上踏过。
　　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乐童被醉酒的主人肆意殴打、欺辱，在忍无可忍之下悬梁自尽。
　　比起他们来称心算是幸运的，街头卖艺的那几年他深受师傅的青眯，入宫之前的数载春秋他被达官贵人寄予厚望加以优待。
　　师傅对他说你的声音就是你的法宝，你可以让它换来更多白花花的银子。
　　达官喜笑颜开地告诉他务必小心侍侯新主子，来日如若得宠于太子莫忘了旧主子的恩典。
　　可是一直以来称心没有名字，他像宠物一样被随意称呼着、指派着，他不知道对这些人而言自己究竟算是什么，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境域。
　　一只迷路的小鸟，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五光十色的世界。
　　十来岁的孩子，纯洁的朦胧的，目光清幽如梦，不知不觉编织起一个属于自己的美梦，现在虚幻飘渺的梦找到了方向，毫无疑问那就是承乾，那个郑重地赐予他名字、轻轻呼唤着的男人。
　　开始时承乾是那样冲动那样粗暴，称心流着血并且恐惧得哭泣起来，他觉得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在被一块块撕裂开侵占着。尔后一切都不同了，称心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甜蜜什么叫做温存，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称心感到羞耻，但是他贪恋着唇齿相接的缠绵，从未有过的温柔相待。

　　称心，称心。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称心。
　　从那一刻起称心毫不犹豫地决定把自己交给承乾，他在承乾的怀里哭泣着下了一生最大的决定，直至生命终结时仍无怨无悔。

　　那个夜晚令他们毕生难忘，之后承乾夜夜搂着称心安然睡去，称心的梦中每分每秒回响着承乾的心跳。

　　不久承乾发现称心像影子一般布满了自己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称心每天为承乾研墨。
　　承乾很快在一种怪癖中沉沦，对称心的欲望如丝般缭结在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每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中。
　　稍稍将袖子折起一些，露出一小段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腕，穿行其中的青色经脉随手腕的挪移而颤动，微微的，圆润优美的曲线划出流畅的弧度，在砚台上碾出浓稠黝黑的痕迹。
　　轻轻地，慢慢地，一个圆弧接着一个，磨色愈浓，将一方纯白衬得更为醒目。
　　清幽的墨香缭绕在二人之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撒遍整间屋子，在晶莹的手腕上，迸耀星星点点。

　　殿下，可以了。称心舒了口气，正准备收回研墨的手腕，却被承乾一把抓住，放在唇边狂热地亲吻，灵巧的舌在脉搏上撩动，倏忽用牙蜻蜓点水般啃噬，沿着血管一寸一寸地烙印着，索求着。
　　滚烫而急迫的欲望化身为臂上淡淡的红印，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承乾恋恋不舍地把唇移开，用无限温柔的眼神凝视着称心。他满足地望着同样呼吸凌乱的称心，他知道称心是无时无刻不属于自己的。

　　承乾有过数不清的女人，他同她们饮酒作乐、彻夜寻欢，快感和激情是肌肤相亲带来的全部。欲望得到满足后，遗留的只是空虚。每一夜，每一次，没有人能够为他驱散这种冰冷的空洞。直到称心的出现，每一次拥抱过称心后承乾的心还是满的，充溢着火热的激情与芬芳的暖意。承乾甚至体恤称心，时常相拥而眠而非被翻红浪。
　　承乾终于承认世界上的确有一种感觉微妙而奇特，欲望因此而变得平和柔软，却在胸中潜伏得更为激荡澎湃。

　　宫中的一切令称心新奇不已，他成为太子形影不离的玩伴。
　　玩投壶偶尔胜了太子的时候，称心毫不掩饰喜悦之情，拍着手唱起轻快的歌谣。
　　太子下棋以半子落败，摇头苦笑着央求免受败将之罚，称心不依不挠地在太子额上抹了朵小梅花，振振有辞道：有来无往，非礼也。
　　待你来我往数回后，二人一同去照镜子，只见那镜里的活物哪还有半分人样，各个成了大花脸，四目相视，忍俊不禁，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一回，称心逞强饮过半盅烈酒，自顾自跑上殿中央跳起眩目的胡人舞蹈，见他腰如细柳，回旋如风，轻盈的身躯迸射着光和热力，承乾一个劲击掌叫好，也上前学着样疯舞了一回。

　　阴雨天对于承乾而言永远是最难忍受的日子，因为腿脚的麻木酸痛，而往往只得卧床休养，虚度漫漫光阴。即使面对称心，承乾也无法克制自己因自卑与焦躁而引发的暴怒与狂乱，他故意推翻称心奉上的茶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肆意地冷嘲热讽，以抒解心头的郁结。望着称心受伤的表情承乾心头涌上一种既快意又酸楚的感觉，明知错的完全是自己，却不曾停下伤害的脚步，总是伤害着最不应该伤害的人，逼迫着自己最在意的人，是一种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
　　称心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地上的残片，低垂着脑袋，瓷片划破了手指依然恍若未觉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承乾心痛了，停止毫无来由的责骂，伸手掠开散落在称心颊上的发，诧异地盯着那两道清澈的水痕。刹那间承乾又回复到平日里那个温和优雅的自己了，慌乱地对称心说：别哭，别哭了，你哭了本宫的心会疼。
　　称心擦干眼泪，断断续续道：殿下心里不好受，称心……称心也一样不好受。
　　本宫知道，世上只有你最懂本宫。承乾拥住称心，内心深处是无尽的缠绵与感激，他问自己如果身边没有了称心还有什么能够这样直接透彻地打动自己的灵魂呢？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把称心抱到塌上，帐钩舒开秋水芙蓉帐稠丽的色彩，如三月纷落的杨花般淹没了窗外昏黄的天空、连绵的细雨。
　　雕花玉枕上乌云编织出成片的云翳，映衬着嵌在白玉精雕上乌黑的双眸。
　　承乾屏息亲吻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陷入一潭冰彻清凉的水，舒畅而柔顺，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沉沦，最深最难以自拔的沉沦。
　　他仰起头，再一次俯身时他完全陷落在称心水一般的星眸里。
　　之后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自然而然了。

　　********

　　盛夏的烈日炙烤起长安城沧桑古朴的城墙，同样遭热浪侵袭的御花园弥漫着百花吐艳的芬芳。
　　女子出现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内，叫那繁花也顿失颜色。
　　昂首阔步，美艳的脸孔上神情骄矜如故，额头菱形翠钿嵌着璀璨的珍珠；行步之际，石榴红长裙一侧，玉佩扣响清脆悦耳的细音。旁若无人地踏碎了几株璀丽的名花，轻摇团扇的手势透出一股我行我素的意味。
　　比夏日的骄阳更火热，比秋天的狂风更桀骜，承乾以激赏的目光远远注视着大唐皇室中唯一一个在太宗李世民面前毫无惧色的女子。
　　高阳公主，承乾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最美丽的皇妹，自从嫁给重臣房玄龄的次子后她就很少进宫来了。他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怎样，但是那场婚姻无疑是又一场以稳固人心为目的的政治联姻。连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都可以当作政治筹码推上权力的祭台，还有什么是那个手掌乾坤的男人下不了手的？
　　想到这里承乾不由为高阳感到惋惜，她的丈夫房遗爱是个无才无能的人，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大唐最绚丽夺目的公主呢？可这就是命运，谁也抗拒不了逆转不了的命运。
　　承乾有时甚至自嘲着，如果不是命运，堂堂太子之位或许不会这么轻易地落在自己头上。身为长孙皇后长子的自己一出生就被赋予了太子的尊贵身份，而所有人虎视眈眈的不就是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吗？
　　承乾头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非大唐皇室中最出色的一员，当年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三皇子恪就时常令承乾既钦佩又嫉妒。无论文治、武功，才华横溢的恪都是众多皇子中的佼佼者，尤其是他身上天生的高贵气质，那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即便是这样的天纵英才也同样避不开命运的捉弄，恪的高贵不仅来源于大唐李家的血脉，还来源于他母亲杨妃身上奔涌着的杨家血液。曾为隋臣的大唐李家正是从杨妃的父亲隋炀帝手中夺得了天下。这样的双重高贵于是便带着一种悲剧性的讽刺意味了，甚至如果恪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纨绔子弟，他的命运很可能就会因此而减少几分凄惨色彩。但事实是无法更改的，郁林王恪最终进封吴王并与荣登大宝失之交臂，驻留在那片烟雨霏霏的江南封地感慨自己无处施展的治国之志。

　　而承乾心头最大的症结所在却是四皇子泰。同为一母所出的魏王泰才是那个真正口蜜腹剑、暗渡陈仓的窥视者。李泰文笔佳妙，且广纳名士、儒雅风流，太宗欣赏之余更下诏令其在府内设置文学馆，泰借机上奏编纂《括地志》，延请宾客著书，一时文人学士趋之若骛，魏王府邸门庭若市、无限风光。太宗还以泰身宽体胖之故破例允许他乘坐小舆上朝，偏爱可见一斑。

　　承乾之所以对魏王刻骨痛恨并不仅仅在于他如今露骨的夺嫡之态，更在于泰曾经的一番诚恳表态。
　　那个秋风飒爽的午后，承乾与泰把酒言欢，共叙手足之情，言笑晏晏之时，泰拱手盟誓：他日皇兄为人君指点江山，小弟必为谋臣听候差遣，告慰母后在天之灵。
　　眼神灼灼，信誓旦旦。承乾一来为胞弟的自表忠心暗松了口气，却更多地感动于皇室向来稀薄的手足之情。
　　然而事实证明这完全是泰的欲擒故纵、巧言令色之术。承乾痛恨泰的虚伪寡信，尔后又惨淡地嘲笑自己的天真：宫廷皇室中，哪个人没有两付灵活的面具？谁的话可以全然相信？唯有生存是皇室不变的法则，生的代价是鲜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提防每个人背叛的同时时刻准备着背叛所有人。

　　承乾不禁怨恨起那个龙座上冷冰冰的男人，他踩着无数尸骨踏上至尊之位，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脚下每日每夜的勾心斗角，他隔岸观火，遥望他的儿子们在朝堂上下拼得头破血流、昏天黑地，最后依旧是他，冷漠地评估每个人的表演，从而做出自以为最适合的选择。
　　承乾始终对这个男人怀着敬畏而不屑的心态，不可否认太宗是一位手段高明的帝王，他的高明不但表露在他的用人之道与治国韬略上，而且他懂得有分寸地刻意让天下人知道他是如何地英明伟岸。在人前他维持着从谏如流、赏罚分明的表象，但承乾内心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父皇是如何孤傲和善于伪饰。帝王只需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才是太宗婉言拒绝某次进言同时又下赐大臣重赏时心中的信条。
　　承乾对这种虚伪的故作姿态十分厌恶，但又能怎样呢？自己在人前不也善于狡辩敏于搪塞吗？每逢有人向太宗进言或对自己加以劝谏，自己还不是正襟危坐，抢先引咎自责、申明大义，以堵来人之口。
　　所以承乾也同样厌恶自己，厌恶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们，厌恶整个散发出血腥杀伐之气的宫廷。

　　这成为他纵情声色、放浪形骸的最好理由，既是他痛苦的根源，又是他堕落的借口。

　　在东宫他是被所有人小心侍侯的主子，宫人拘谨麻木的表情背后是一种皇权的威慑力。身边的侍从一个个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曲意逢迎。身为太子的自己甚至很难有信得过的朋友，承乾总是颇费周章地揣测着哪些人是魏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哪些人是一有空隙便去父皇跟前打小报告的多事之徒，不然就是那些忠心而老朽的太傅，几十年如一日叨念着家国、朝廷、忠孝……
　　每一天，每一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厌烦不堪。

　　只有称心是完美的，像小鸟一样安静而善解人意，甚至能够用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来宽慰承乾那颗苦闷而紧绷的心。

　　唯有远离皇宫远离长安的荒郊野外是真正令承乾惬意自在的地方。很多时候他心血来潮抱起称心翻身上马，纷乱的马蹄在长安城里扬起一路飞沙走石，载着马上心情愉悦的二人奔向广渺的郊野尽头。
　　承乾仰望长空，苍鹰展翅搏击于浩淼穹天，唳声长啸回响四野，聆听呼啸而过的风声他感到无比自由。他紧紧搂住称心略显僵硬的肩头，然后在急促的马蹄声中热切地攫取称心的双唇，在速度的快感与风的咆哮中释放着最深的情热。

　　宫外的世界完全属于承乾和称心两个人。
　　明净的小溪荡漾着粼粼波光。冷不防承乾卷起袖子泼了称心一身水珠，莹洁的水珠挂在称心发上，衬着称心恼了般撅起的小嘴，承乾忙淌水过去赔罪，没想一近身便被称心一头撞进水里，两人一同倾倒，绽开无声的微笑。水流潺潺地激荡着耳鼓，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却使四方愈见清幽静谧。阳光暖暖地散落下来，眼前的景物笼上一层明璀的金光，隔着濡湿的衣衫互相拥抱的二人，眸中映出彼此脉脉的温情，而心头充溢着无限的美好。

　　有时他们在林间漫步，鼻翼间涌动着自然清雅的松香，阵阵松涛奏响轻快的和风之谣。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桠投下斑驳的浅影，摇曳波动，辉映于各个树冠上的绿翳烁烁发光。
　　调皮的松鼠从一个枝头跳上另一个枝头，一不小心，爪子上的松果“哒”一声掉落在地。称心好奇地跑到树下观望，双眸因欣喜而呈现玻璃般的透亮。
　　承乾站在离称心几步之遥的地方，视线一动不动地凝固在他身上，平静而满足。
　　称心开始奔跑着追逐松鼠欢腾跳跃的身影，银铃般的笑声穿梭在一棵棵树木间，惊扰了丛间浅眠的粉蝶。他捡起小小的松果试图引诱那些不安份的小家伙上勾，但狡黠的小家伙三两下地蹿进了树林深处，留下气喘吁吁的称心潮红着一张小脸怔怔地楞在原地。
　　承乾微笑了一下，步履稳健地来到称心身边。称心抬起头，肌肤因红晕而凸现透明的光泽，白净的小齿在喘息间若隐若现。
　　承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称心，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灼热的气息抚过称心的额头，那是承乾作为男人特有的气息，熟悉的，浓烈的。在和风吹拂下称心的心头泛起一阵微醺，他望着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幽潭般黝黑的眼眸中充满崇敬与憧憬。
　　就那样长久地注视彼此，倾听自然界曼妙的松涛虫鸣，伴随苍穹间浩瀚云波同生共息。
　　目光缠绵的时分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犹如依偎在蓝天胸前的白云、扎根于土壤之上的禾苗，不分彼此，没有你我，他们是一体的，如同自然界中一切灵性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