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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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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沙漠的夜,夜寒如刀。
酒已冷,灯未明,静夜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呼。
一声垂死的惨呼。
”来了。”何小虎问,”爷带了多少人?”
惨呼之后,再无声息,只有大漠的风呜呜吹过。寂静,静了许久。
何三爷的脸色变了。
何小虎又问:”爷带了多少人?”
何三爷带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心腹,绝不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瞬间解决掉,不管是谁来动手都一样。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他们绝对都有一拼之力,就算拼不过,也该有报讯的人。
可是,偏偏,这会儿还无声无息。
何小虎没有再问第三遍,他开口之前,客店的门被敲响了。
非常礼貌,非常客气的敲门声,三声一顿,三声一顿,非常有耐心。
客店破门栓也栓不上,敲一下晃两晃,让人疑心是不是一会儿门板就该倒了,偏偏来人也不推门进来,就只在门外悠哉地敲。
何三爷笑了,笑得好像准备捕猎的野兽。
”小虎,去给客人开门。”
何小虎没有动。敲门声停了。
一片肃杀的气氛中,何小虎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何三爷的功夫是跟谁学的呢?”
刀子进了马帮,会有人教一些基本的劈砍动作,若是得了上边人青眼,偶尔也能学到一两招,而真正教习武艺,除非收徒,或是像何小虎这样认做义子。
何小虎带艺入门,何三爷也确实指点过他的功夫。那何三爷的功夫,当年又是谁来指点?
”你的功夫是王老虎教的。”何小虎肯定的说,”你是王老虎的徒弟。”
”王老虎的个性大而化之,宝藏金砖,谁都能瞒,却不会瞒自己的徒弟。他的兄弟既然能分享宝藏,又需要他的势力威望帮着守住这批藏宝,就不会随便起杀人独吞的心思。那知道宝藏存在,最有可能见财起意做手脚的人,是谁?”
何小虎的话开始不那么恭敬客气。
”杀死王老虎的人,是谁?”
”嘿……嘿嘿嘿……”
何三爷面上再没了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势,笑声里一瞬间竟浸满了怨毒。
”王老虎大而化之?嘿嘿,他的个性,谁告诉你的?你见过?”何三爷简直咬牙切齿,”你知道他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王老虎有老婆孩子,有被他送到远远的南边地方去住的老婆孩子。
何三爷怨毒地说:”你就是那个孽种!”
门外有人”噗嗤”一声笑,门开了。
杨五爷踱进来,神采奕奕,哪有半点受伤年老的模样。
”你们爷俩吃独食啊,”杨五爷笑得春风满面,”喝酒也不叫上我。”
何小虎起身让座,仿佛一点都不意外。
”五爷。”
杨五爷与何三爷对面而坐,一个喜气洋洋,一个阴气森森。
首先开口的是何三爷,问的竟是何小虎最初问的同一句话:”你带了多少人?”
”不多,不过是你带的人手其中一半罢了。”
”哈,五爷算计好久了吧?我早该知道,五爷的本领,不当一回帮主,怎么甘心。”
”好说。皇帝轮流做,有财大家发,吃独食可得遭人记恨。”
”说起吃独食,谁又比得上五爷!”何三爷冷笑,”当年王老虎累死累活带出来的那批金子,可不都便宜了五爷!怎么,今天要过桥抽板?”
杨五爷脸色不改:”桥归桥,路归路,不是一路人,该掰扯清楚的,就得掰扯清楚。”
“桥归桥路归路,说得好。我只没想到,五爷您过桥抽板,竟然还勾搭上了这个小杂种。”
“小杂种”何小虎起身的同时,也把刀拿在了手里,这会儿正抱着刀,沉默地听着白沙帮的两大头目耍宝。
“这小杂种竟然真肯跟你一伙儿,简直和他死鬼老爹一样蠢!简直比他那死鬼老爹还要蠢!”
”嘿嘿,兄弟……半份和独吞哪个更合算?沾了金子,亲兄弟又怎么样?王老虎力大刀沉,当年白沙镇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小杂种,你说,杀你爹的人是谁?”
杨五爷不笑了:”你自己动得手,赶这当口儿挑拨离间?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今儿我就要为兄弟报仇!”
”是报仇,还是杀人灭口?”
”灭口用得着等到今天?”杨五爷倒是镇定,”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信谁都无所谓,你连我都容不下,怎容得下他?”何三爷忽然笑了,笑得竟有几分勾人,”那半张藏宝图,你拿到了?”
沉默。
找到了凶手,就找到了藏宝图。找到了藏宝图,也就找到了凶手。
这一局,是为了凶手,还是为了藏宝图?
沙漠的夜风卷起沙粒,打在客店残破的门板上,沙沙作响。
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一声刀鸣,只有一声,三个人,同时出刀。
杨五爷和何三爷竟联手袭向了何小虎,刀光汇聚,却是砍碎了矮桌,酒水四溅,劲力不衰,在土墙上留下了两道深深刀痕。
何小虎已经不在原地。一脚将矮桌掀起,他立刻便扑了出去,合刀扑了出去。
他扑的方向是门。一刀断门,人已冲出。
何小虎冲进夜色,在沙漠的夜风中嘶声高呼:”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呼声凄厉,客店四周立时多出了许多模糊的影子,他们飞快的靠近,把客店那不大的土坯房围在了中央。
何小虎刚刚冲进影子们中间,那座不甚牢靠的土坯房子忽然哗啦一下,爆出许多残枝土灰,废墟中两条人影冲天而起,同声一咤,便是一轮令人眼花缭乱的快刀。
金铁交鸣,中人耳鼓,须臾人影乍分,杨五爷何三爷各自飘然后退,何三爷落地站定,杨五爷却是晃了一晃方才站稳。
一番交锋,竟是杨五爷吃了暗亏。
“杀!”
一声令下,埋伏的人手即刻上前,刀光霍霍,都向着何三爷招呼了过去。这边何三爷大骂一声“找死!”龙纹大刀一旋便切入了人群之中,挡者非死即伤。另一边,何小虎抢先发号施令之后,竟是趁乱扑向了杨五爷,双刀相击,杨五爷再退半步。
何小虎也震得虎口发麻,不得已,双手握刀。
”呸!”杨五爷啐一口,骂道,”吃里扒外的小畜牲!他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替他送命?”
何小虎握刀戒备,呼出一口气,却是答非所问:”我没有藏宝图。”
杨五爷的动作停住了。
”爹去的时候,啥都没留下。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藏宝图。”
杨五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这时风中一阵马嘶,却是这批人骑来的马,似是被风沙惊了,挣脱了缰绳,竟朝着战圈冲过来。轮值看马的后生跟在后面,大声呼喊,没让它们停下,反倒让这些畜牲跑得更快。
何三爷这边,一番拼杀将将撕开一条缺口。围攻的刀子们慑于龙纹砍刀威势,多有后退,亦有眼尖的发现了杨五爷遭人攻击,当下便有几人回转身来护主。间中夹杂几声”虎哥你做啥?别干傻事!”之类的呼喊。
一团杂乱中何三爷大笑道:”小虎砍得好!”
便是这数息,惊马已近,堪堪将混战的人群剖成两半。何三爷趁众人躲避奔马,一跃而起,腾空一刀就劈了过来,前方何小虎却趁此机会举刀反撩,一时杨五爷上下两路皆是刀光笼罩。
杨五爷后撤一步暂避锋芒,随即沉刀划下,一勾一带,竟将何三爷的刀势勾来格下了何小虎的刀。三把刀击在一处,何小虎身子一沉,膝盖就着了地。
三刀相击,何三爷杨五爷不约而同刀锋一转,何小虎手腕发麻,自知绝难挡住两人合力一击,急忙就地侧滚躲了开去,耳听”嗖”一声风响,杨五爷已扬手一掌,打得何三爷倒飞而出,却见何三爷顺势飘退,竟是落上了马背,抢了一匹马突围而出。
何小虎不敢恋战,虚晃一刀,拧身窜出,踩着围上来的刀子们头顶借力,赶在杨五爷挥刀之前,亦是抢上了马背。
这几下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众人尚不及反应,奔马过隙,已是尘埃落定。杨五爷立在原地,风沙中脸色难辨。刀子们徒劳的追赶马群,轮值看马的后生这时方跑到杨五爷身边,喘着粗气说:”爷……爷……沙风……起大沙风了……”
话未说完,杨五爷反手一刀,把他斜斜劈做了两半。
没有人敢出声,风越刮越大,带起的沙粒打得人生疼。那个死鬼没说错,起沙风了。
杨五爷还刀入鞘,从胸口衣服里取下一片护甲片,撕一片衣襟裹手,拔下了两枚细针。
将那两枚细针包好收起,杨五爷塞好甲片,恨恨呸一声:”下三滥的兔儿爷,便宜那个兔崽子。”
”都找地方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