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单明月

5、四

　　杨五爷把这只东倒西歪的醉老虎捡了回去。

　　杨五爷把何小虎捡了回去，接茬喝。醉一夜醒了头疼的时候喝的酒，叫回魂酒，喝了才有精神。

　　杨五爷劝他：”咱们老啦，这白沙帮日后还不都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吗？少年人，时机未到别急着出头，时机到了，该你出头挡都挡不住。三爷那是你干爹，他儿子就是你兄弟，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嘛，年轻人还是先立业，等你发达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三爷对你还是有恩的，跟个傻子争媳妇，忒不仗义……”

　　不仗义……

　　”五爷，您别说了。”

　　“嘿，得，五爷知道你也听不进去。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杨五爷挥挥手把斟酒伺候的花娘赶了出去，压低了声音说，“你要真放不开那个小妮子，五爷我也没什么好说。这几年我待你怎样，你可心中有数？”

　　“五爷这是什么话？我能有今天都是五爷恩义，五爷放心，我何小虎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断不会做让五爷丢脸的事。”

　　杨五爷笑了：“你小子，想哪儿去啦？行啦，爷知道你孝顺。”

　　“爷这儿有桩富贵，看你小子有没有那个胆儿？”

　　“五爷的事，就是我的事，五爷您说。”

　　五爷这一说，话题可就扯得远了去。

　　马帮势力想做大，离不开钱，白沙帮据说就是靠着金矿发的家，不过江湖传闻，多半不可尽信。

　　”金矿？金矿还得找人手采呢，这周边连条河都没有，上哪儿淘金子去？都是些瞎胡话。”杨五爷咧开了嘴笑，”小子，听说过黑帽子没？”

　　黑帽子，就是黑帽回回。西边拜真主的回回们分成两派，一派白山一派黑山，黑山派的回回戴黑帽子，理所当然，白山派的就戴白帽子。

　　黑帽子白帽子一贯不合，彼此争斗了好多年，互相都杀过不少人。据说他们最大的不同是，一个主张拜真主的时候默诵赞词，一个则主张朗诵赞词。当然在汉人看来，不管是黑帽还是白帽，不管是朗诵还是默诵，根本没什么差别，一样都是回回。

　　”据说，好些年以前，西边的黑帽子被白帽子何卓赶出来，逃来了这附近。”

　　”这附近？这附近有黑帽回子？”

　　”嘿，可不是？说出去也没人信，咱们年轻的时候都没见着过，何况你们。”

　　”那这黑帽子现在还在不在啊？西边儿还是白帽子掌着？”

　　”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回子头上戴什么帽子关咱们啥事儿啊。你小子只要记住一点，回子啊，他们有钱！”

　　回人多兼行商，脑子活，路子多，确实是比蒙人汉人都要富。

　　”被赶出来的黑帽子，想着打回去，为了这个，藏了一大批财宝！就在这片沙漠里！”

　　杨五爷掏出一张灰扑扑的皮子，摊在桌面上。

　　”五爷！”

　　”这张图，是我废了不少周折到手的，马帮需要这笔钱，三爷也需要这笔钱，这就是咱白沙帮千秋万世的基业啊！”

　　”我老啦，不中用啦，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五爷把藏宝图往何小虎面前推了推，”有了金子，想换什么换不到？你只要给白沙帮立下这份功劳，别说是儿媳妇，你就是要三爷自己的媳妇儿，他只怕也肯赏你！少年人，我实话说前头，我看好你，这笔功劳我送你。我也不怕你跑，这片沙子地哪儿能逃出咱白沙帮的手心去？你好好琢磨琢磨。”

　　何小虎盯着那张画着歪七扭八线条的羊皮，闷了半晌，仰脖一口灌干了碗里的酒。

　　”瞧五爷您说的，能给白沙帮出力，给五爷出力，那是我小虎福气。事儿包在我身上，定把这笔钱取来孝敬五爷您，五爷您就等好信儿吧！”

　　杨五爷笑了：”嘿，你小子，是个明白人……”

　　太阳升高的时候，何小虎单人匹马离开了白沙镇，马背上绑着干粮食水和不离身的砍刀，怀里还揣着一张藏宝图。

　　…………

　　何小虎出发去找宝藏的时候，黄花菜已经坐在了何三爷的宅子里。照理说婚期还没到，可给钱的都是大爷，何三爷发话，黄花菜自然从善如流，送货上门。一顶小轿子坐了来，行李衣衫什么的都不必带，她的嫁妆，何府自会替她备好。

　　干净利落，皆大欢喜。

　　老实说，何夫人其实是个挺慈祥的婆婆，尤其黄花菜收敛一身风尘气，温婉贤惠得好似大家小姐，何夫人待她就更是亲切。何家人口简单，三爷不在的时候多在的时候少，何夫人大小事一把抓，把个傻儿子当眼珠子一样看得紧紧，家宅里干干净净。只是岁月不饶人，何夫人到底年纪不轻，精神不比以往，黄花菜一进门，倒是减轻她不少负担。

　　做媳妇，左不过就那些，眼一闭，也就过去了。

　　黄花菜适应良好。

　　只不过，在第二天敬媳妇茶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将她那块石头锁片栓在手腕上，摸了一路。

　　何夫人不经意瞧见了，当时脸色就微微有些变，不过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些小事，何三爷是不会在意的，一口媳妇茶喝完，他就出了门。

　　何府的老爷，总是在的时候少，不在的时候多。

　　老爷不在，宅子里的女人还得一样过日子。三朝回门先不提，黄花菜首先就该到婆婆面前立规矩去，尤其是，何夫人还病了。

　　何夫人病来如山倒。

　　听夫人跟前儿的翠喜儿说，少爷成了亲，夫人了了桩心事，心情好，晚上便多喝了几杯。本是备好了醒酒汤的，谁知夫人说，定要谢过菩萨恩典，硬是去了小佛堂。夫人礼佛虔诚，下人们是进不得佛堂的。翠喜儿只能守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夫人更深露重地磕长头，愣是熬了大半宿，经文念着念着还哭过了一回，好容易劝着夫人回屋里躺下，天一亮就发起了寒热。

　　新媳妇黄花菜少不得床边侍疾。

　　请了大夫，只说风寒侵体，忧思内感，开了退热宁神的方子，叫闲事不问，好生调养。大夫走得轻松，熬了药灌下去，何夫人还是烧得直说胡话，扯了黄花菜的袖子喊”儿啊！”，喊着喊着还哭两句”娘对不起你！”。

　　黄花菜一边心说就你待你那傻儿子，疼到这么大还给买了个漂亮媳妇，这还”对不起”那我那粗心的爹妈就该臊死了；一边儿还得好声好气地安慰着：”婆婆，我是你媳妇。……婆婆，我是康氏，是你媳妇……”

　　一遍又一遍的，真不是人干的事。

　　…………

　　黄花菜抱怨侍疾不是人干的事，谁能想到何小虎这边，那才真真不是人干的事。

　　沙窝子里找路本就不容易，何况杨五爷给的地图，其实根本就不全，难怪杨五爷不肯自己去找呢，真有天上掉钱的好事儿，怎么会舍得便宜了旁人！

　　那羊皮上外七扭八的线条，最后把何小虎带到了鬼哭林。

　　鬼哭林不是沙漠，鬼哭林是戈壁。沙漠的地上是松软的沙子，戈壁的地上是糙人的石头子儿。鬼哭林有树，沙棘和骆驼刺偶尔会在这儿发芽，但是鬼哭林不是树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谁会把它当成树林。

　　当地人甚至宁肯顶着沙漠的毒日头绕远路，也坚决不肯接近鬼哭林。

　　鬼哭林，是石林。

　　和南方水流雕削的石林不同，沙漠里的风挟着粗砺的沙土，把突出地面的岩石磨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满是孔洞的石头在风中啸出凄厉的声响，宛如魔鬼在哭嚎。

　　鬼哭林，还有个名字，叫魔鬼城。

　　魔鬼的地方，活人根本不该靠近。没有人敢在这里扎营，连最凶悍的沙盗也不敢。这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起风，其中最温和的也会扬起满天沙尘，遮天蔽日，对面都看不见人影，岩石的啸鸣，更是能让心志最坚定的人都要发疯。

　　那张地图，就指着何小虎来到了这么一个所在。

　　何小虎简直头都要大了。

　　要在魔鬼的地盘儿里，寻找信奉真主的黑帽回的宝藏。

　　这真不是人干的事。